冷。
寒冷刺入骨髓,将我从黑暗之中唤醒。
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了洞窟怪奇嶙峋的穹顶。
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在这里?
脑海里回荡着疑问,我用纤细的双臂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我侧身躺在一个石台上,四周空空荡荡,只能看到自己身上披散着的白色长裙。
这是什么?
意识里传来违和感,但却不知这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我试着站起来,腿却像煮软了的面条,膝盖一弯,又一次摔到了地上。
这时候我才发现脚下簇拥着群群的植物。
他们暗红色的茎贴着石台钻出,一节一节地向上拔,像谁用细铜丝拧成的小塔。
每拔一节,就向四面伸两片叶子。
叶子是圆的,带着浅浅的缺刻,黄绿黄绿的,鲜嫩的像是刚刚才生长出来。
最奇的是顶端,五片叶子齐齐地展开,围成一个圆盘,中间擎着几枚绿珠子似的花苞,毛茸茸的,像刚睁开的小猫眼睛,还蒙着一层睡意。
被我压倒的那一片植物茎杆里已经渗出了些许乳白色汁液。
我莫名觉得一股心疼。
“抱歉,孩子们,抱歉。”
孩子们?
为什么要这样说?
但我就是感觉他们是这样亲切。
我眨了眨眼,感觉脚下瘫软的感觉减少了些,终于站起身来。
迈步向洞穴外走去。
洞窟不深,走几步就看见了光。
傍晚的太阳,昏黄的,懒洋洋的,阳光洒在洞口外的草地上。
阳光。
很舒服。
我伸手握住太阳,感觉活力正在慢慢恢复,忧郁的心情也变得明媚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洞窟。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只是觉得不该停在这里。
……
我顺着傍晚的坡道向下走。
脚踩在草叶上,草叶就微微地弯下腰,像是行礼,又像是想蹭一蹭我的脚踝。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欢喜。
那种柔软的、嫩绿色的欢喜,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我并不讨厌。
坡道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冒着炊烟。炊烟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在昏黄的天色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有人家的地方。
我顺着炊烟走过去。
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修,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芯。
城门开着,两个守卫靠在门洞边打盹,手里的长枪歪着,枪尖杵在地上。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们没醒。
城里热闹些。
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摆着收摊前的菜摊子,卖菜的女人大声吆喝着,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险些撞到我身上。我侧身让了让,他们也没看我一眼。
没人注意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白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
这打扮和周围确实不太一样,但也没人多看一眼。这让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我说不清。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饿。
我这才想起来,从醒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
我摸了摸身上,空的。
没有钱,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
只能先走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少了。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灯,暖黄的,把石板路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一家小酒馆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炖肉的香味——洋葱、胡萝卜、还有肉的那种厚实的香气。
我站在酒馆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没进去。
继续走。
主路走完,拐进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
石板路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傍晚的露水还是白天洒下的洗碗水。
我想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
三个人从巷口堵过来。
最前面那个个子不高,但横着长,像一只装满了的麻袋。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小姑娘,一个人啊?”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裙子上停了停。
“这打扮,很凉快呀。”
我没说话。
“别怕别怕,哥几个不是坏人。”
他走近一步,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往前凑。
“就是看你一个人,想帮帮你。”
他的手伸过来,想搭我肩膀。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得更大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还挺害羞——”
手又伸过来。
这一次,我伸手将他的手一把拍开。
脚下。
很深很深的地下。
有什么东西醒了。
它们在回应我。
在呼唤我。
在等待我的命令。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我知道自己的手指可以弯曲,自己的脚可以抬起一样自然。我甚至不需要想,只需要……允许。
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跟我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
我没听他说完。
我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
石板裂开了。
三根藤蔓从裂缝里窜出来,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它们不是绿色的,是暗红色的,一节一节,茎上带着细小的刺。
顶端是圆的,没有叶子,就像……就像我在石台上醒来时,身边那种植物的……放大版。
藤蔓缠上了第一个人的手腕。
他愣住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嘴还张着。藤蔓已经动了。
噗。
一声轻响,像筷子戳进煮熟的萝卜。
藤蔓从他的胸口穿进去,后背透出来。暗红色的茎上,沾着更红的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嘴张了张,没出声。
藤蔓抽出来。
又刺进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快的我来不及数。
另外两个人尖叫着往后跑,但另外两根藤蔓更快。
一根缠住脚踝把人拽倒,另一根直接从他张大的嘴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尖叫声停了。
巷子里安静了。
三根藤蔓拖着三个人往裂缝里缩。
他们的身体在地上蹭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缩到裂缝边的时候,藤蔓用力一拽——三个人就那么滑进了地底。
石板合上了。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血,没有痕迹,没有那三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任何证明。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板。
心跳得很稳。
有三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的面前。
我应该害怕吗?
我应该感到罪恶吗?
但是很奇怪的,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
只有一种淡淡的饱腹感。
就像身体知道它得到了需要的东西,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原始的满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裙子还是白裙子,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泥都没沾上。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往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稳稳的,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软绵绵。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这什么——天哪!快来人!”
大概是发现了那三个人留下的什么东西吧。鞋?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回头。
继续走。
走出巷子,是一条稍微宽些的街道。街角蹲着一只野猫,黄眼睛盯着我看。
我看了它一眼。
它炸了毛,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肚子不饿了。
脚步稳了。
天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能看清路。
每一块石板的缝隙,每一棵从墙根钻出来的草,每一片草叶上的脉络——
等等。
我停下来,看向墙根那株小草。
它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我甚至知道它的名字——地锦草。
贴着地面长,叶子小小的,圆圆的,茎是紫红色的,断开会流出白色的汁液。
它也在看我。
我好像能感觉到它的意识,那种微弱的、绿色的、单纯的意识。
它知道我在这里。它在高兴。
我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
叶子颤了颤,像在回应。
“你好。”
我轻声说。
夜色里,那株地锦草的叶子又颤了颤。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灯光。不是酒馆那种热闹的灯光,是更温和的、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户人家的灯。
我走过去。
路过那扇窗户的时候,我听见里面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大人的呵斥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吃饭。
我站在窗外的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出这条街,又走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丛里,我认出了好多——泽漆、地锦、铁苋菜、蓖麻。
我走到空地中央,在草丛里坐下来。草叶在我身边围成一个圈,高高的,把我藏起来。
我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细细碎碎的,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草丛里,一株泽漆悄悄地伸过来,用它的顶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凉凉的,软软的。
像安慰。
像陪伴。
我嘴角动了动,没有睁眼。
夜色渐深。
城里的声音一点点静下去。
明天要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但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在孩子们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