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我是被冻醒的。
不再是洞窟里那种刺骨的冷。
草叶们很努力地围着我,替我挡掉了一部分风——但毕竟是秋天的夜里,露水下来了,白裙子挡不住凉意。
我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怀里,还是忍不住轻轻发抖。
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远,从巷子那头传来。
我没有动。
甚至没有睁眼。
但我知道有人来了。
不像是之前那些讨厌的人,脚步不一样。
这个脚步缓慢而平稳,前进中还带着一点犹豫。
“老头子,你看——”
一个女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嘘,别吵醒她。”
男人的声音,平稳,缓和,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年代感?
我感觉到他们停在几步之外。
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我还是没睁眼。
但我的孩子们在告诉我——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不小了,没有恶意。
它们的感觉比我敏锐。
它们说没事,我就没动。
“这丫头怎么睡在这儿……”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是自言自语。
“衣服这么单薄,会生病的。”
“去叫醒她?”
“别别别,万一吓着她。”
女人顿了顿。
“我去拿件衣裳给她盖上,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脚步声远去。
很快又回来。
女人口中带着微微的喘息。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件厚实的东西轻轻盖在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和皂角味。
毛糙糙的,应该是羊毛毡子。
暖暖的像是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
“走吧。”
“明天早点来,给她带点热乎的。”
“不管她?”
“怎么管?这丫头来历不明,万一……万一家里有大人呢。”
女人叹了口气。
“先回去,明天再说。”
脚步声再次远去。
我这才睁开眼睛。
身上盖着一件旧羊毛毡子,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但很厚实。
我攥着毡子的角,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热热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
我侧过头,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空空的。
只有月光照在石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我重新闭上眼睛,把毡子往上拽了拽。
暖和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暖暖的,照在我脸上。
草叶们被晒得亮晶晶的,露水还没干透,每片叶子上都顶着一颗小太阳。
我坐起来,身上那件灰毡子滑落到膝盖上。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就在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妇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灰白的头发挽在脑后,围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围裙,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碗。旁边是一个男人,比她高半头,肩膀宽宽的,手里也拎着什么,用布包着。
他们看见我坐起来,对视了一眼。
妇人先迈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就像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睡在野地里的陌生人,而是什么别的。
“丫头,醒啦?”
她走近几步,蹲下来,把碗递给我。
“来,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我低头看碗。
汤是褐色的,飘着几片菜叶,热气扑在我脸上,带着咸香味。
我没有伸手。
妇人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碗,笑眯眯地看着我。
男人在后面站着,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
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不……”
“没事没事,”
妇人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先喝一口,喝完了再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但眼睛里没有那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和昨晚那三个人不一样。
和镇子里那些看都不看我的人也不一样。
我伸出手,接过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一个小豁口,烫烫的,暖着我冰凉的掌心。
我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
咸的。
有菜的甜味。
从舌头一直暖到肚子里。
“慢点慢点,别烫着。”
妇人笑着,往我身边挪了挪,就那么在草丛边上坐下来。
“老头子,把那块面包给我。”
男人走过来,把布包递给她。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面包,硬邦邦的,边角烤得焦黑。
妇人掰下一块,递给我:
“就着吃,填填肚子。”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
有点酸。
但咽下去的时候,肚子里那股暖意更足了。
妇人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男人在她身后站着,也不说话,但嘴角也往上弯着。
“你叫什么名字?”
我嚼着面包,想了想。
“不知道。”
妇人愣了一下,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家在哪儿?”她又问。
我摇头。
“家里人呢?”
我还是摇头。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粗糙,手指上有裂开的口子,但碰到我的时候,很轻,很暖。
“那丫头。”
她看着我,声音软软的。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去?”
我抬起头看她。
“我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又转回来。
“我们老两口,没儿没女的。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个院子,有几只羊,够吃的。你……”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里的汤还剩一半,热气飘上来,在我脸上扑得痒痒的。
旁边的草叶轻轻蹭着我的裙摆,像在问我: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但心底好像升起了某种向往。
我抬起头,看着妇人。
“好。”
妇人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比刚才还亮。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朝我伸出手:
“来,起来,咱们回家。”
我把碗递给她,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那块黑面包。
男人笑呵呵地走过来,从我身边把那件灰毡子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叶:
“这丫头,也不怕冷。”
我没说话。
妇人伸手帮我拍了拍裙子后面的土和草屑——我的草叶们在她碰到之前就轻轻弯下腰,让开了,她没发现。
“走吧走吧,趁天还早。”
妇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
“对了丫头,你要是想不起来名字,我们就先给你起个小名叫着?叫……叫……”
“叫小野?”男人在后面接话。
“在野地里捡的。”
妇人瞪了他一眼:
“什么小野,难听。叫……”
“没事。”
“叫什么都可以。”
妇人想了想:
“那……叫莉莉?”
我点点头:“好。”
妇人——不,现在该叫她什么?
她没说,我也没问。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围裙在风里轻轻晃着。
男人跟在她后面,拎着那块灰毡子。
我走在最后。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草叶们挤挤挨挨地站着,在晨光里轻轻摇着,像在和我道别。
我朝它们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回头,跟着那两个人,走进镇子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