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我熟悉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灶台在进门右手边,永远温着一壶水;窗台上有三盆花,都是妇人种的,她每天早晨都要给它们浇水;羊圈在院子东边,四只羊,两只白的,两只灰的,男人每天早上都要赶它们出去吃草。
我也认识了他们。
男人叫约瑟夫,沉默的时候多,笑起来的时候少,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条缝。
他每天傍晚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工具放在门后的筐里,第二件事是喊一声“我回来了”,第三件事是走到灶台边,看看锅里有什么好吃的。
一旦被他发现有吃的就会立刻塞进自己的嘴里,这习惯让他常常被玛莎唠叨。
说到玛莎,就是那个有点胖胖的妇女,话多,爱笑,每天从早忙到晚。
做饭、喂羊、缝缝补补、收拾院子,手永远不闲着。
但她总能腾出空来,往我手里塞点东西——一块刚烤好的面包皮,半碗热汤,一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糖。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但好人也是会刁难人的。
那天傍晚,约瑟夫还没回来,玛莎在灶台边揉面,我在旁边坐着——坐在门槛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手搭在膝盖上。
玛莎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莉莉。”
我抬头。
“起来,站直了让我看看。”
我站起来,站直了。
玛莎围着我转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腿。”
她说。
“两条腿并拢。”
我并拢。
“不对不对,”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大腿。
“不是这么并的,你这两条腿中间能过一辆马车。并拢的意思是这样——”
她站在我面前,两条腿贴得紧紧的,膝盖碰着膝盖,脚踝碰着脚踝。
我看了看她,看了看自己的腿,试着往中间贴了贴。
还是分着。
玛莎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她摇摇头。
“怎么站得跟个放羊的小子似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没再说什么,回去继续揉面。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晚饭时候,约瑟夫坐在桌边,玛莎端上汤和面包,我坐下来——
“等等。”
玛莎端着汤锅站在桌边,看着我。
我保持着正要坐下的姿势,一只脚已经迈进桌子底下,另一只脚微微蜷缩,脚尖点地。
“坐有坐相。”
玛莎说。
“先把凳子拉出来,侧着身,慢慢坐下去。两条腿并拢,放在凳子前面。不是——”
她看着我试图调整。
“不是这么岔开的。放前面,并拢。”
我调整了一下。
“手。”
她又说。
“手放在膝盖上。不是桌子底下,不是腿中间,是膝盖上。”
我放好。
她这才把汤锅放到桌上,坐下来。
约瑟夫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喝汤。
我拿起面包。
“等等。”
玛莎又来了。
我拿着面包,停在半空。
“掰。”
她一边说着一边演示。
“面包要掰着吃,不是整块往嘴里塞。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吃。”
我用手指掰了一小块。
“用左手拿面包,右手拿勺子。不对不对,左手,那是右手,你分不清左右?这是左手,这是右手——”
她把我的手分别抬了抬。
我点点头,记住了。
“喝汤不能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我缩了缩脖子。
一顿饭吃完,我掰了十三次面包,被提醒了八次手放的位置,三次坐姿。
约瑟夫吃完就躲出去了,说是去看看羊。
玛莎收拾桌子的时候,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她背对着我刷碗,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饿坏了,顾不上规矩。这一个月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以前……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我张了张嘴。
我记不得了,唯一剩下的记忆就只有那个冷冰冰的洞窟还有冷硬的石台。
但我没说。
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玛莎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她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棕色,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
但里面没有生气,没有嫌弃。
只是有点……发愁。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这走路的样子,坐的样子,吃饭的样子,活脱脱一个野小子。女孩子家,怎么能这样呢?”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站起来。
“算了算了,”
她摆摆手:
“慢慢改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她的话。
女孩子家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我试着回忆。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洞窟,那个石台,那些泽漆——那就是我最早的记忆。之前的事,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的。院子里传来羊圈里的动静,约瑟夫睡前去看过了,它们都睡了。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玛莎已经做好早饭了。
我走到桌边,站在凳子前面。
玛莎端着锅看着我。
我伸出手,把凳子拉出来,侧着身,慢慢坐下去。两条腿并拢,放在凳子前面。手放在膝盖上。
玛莎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好,好。就保持这样。”
她把锅放下,又去拿面包。
我坐着没动。
腿并拢的感觉有点怪,像被绑着。
手放在膝盖上也怪,不知道往哪儿放。但我忍住了,没岔开,没乱动。
约瑟夫从外面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玛莎一眼。
玛莎朝他眨眨眼。
约瑟夫没说话,但坐下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天上午,玛莎去院子里晾衣服,我跟着她。
走了几步,她回头。
“莉莉。”
我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我的脚。
“走路也是。”
“脚不要分那么开。一步一步走,步子小一点。不是这么晃着走的——你那是羊倌赶路的走法。”
我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她。
她示范了一下。
我跟着走。
“不对不对,肩别晃,腰挺直了,头抬起来——不是这么硬邦邦的挺,自然一点,自然一点——”
我试了五次。
“算了算了。”
她摆摆手。
“先去帮我拿衣服。”
我转身往屋里跑。
“跑也不行!”
她在后面喊。
“女孩子家不能这么跑!”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院子里,抱着空盆子,看着我。阳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围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慢慢走。”
“一步一步,稳稳的。”
我慢慢走回屋里。
第三天,玛莎发现我吃饭的时候会把面包掰成小块了,喝汤也不出声了。
但她又发现我坐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跷起一条腿。
第四天,她发现我走路的样子稍微好了点,但我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而且我总想跑,不想走。
第五天,她发现我站着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会不自觉地揪裙子,或者绞在一起,或者插在腰上——
“手不能插腰!”
“那是骂街的婆娘才干的事!”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有一天晚上,约瑟夫从外面回来,看见玛莎坐在桌边,托着腮帮子发愁。我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一条腿又蜷起来了。
约瑟夫放下工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玛莎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今天让她学坐着别跷腿,坐得好好的,一转眼又跷起来了。让她走路别晃,走两步就又晃回去了。让她说话别那么大声——”
“她说话大声?”
“不是大声,是……粗。”
玛莎压低了声音。
“你没发现?她说话那股劲儿,跟镇口那些干活的小子似的,硬邦邦的,不会拐弯。”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她才来一个月。”他说。
“我知道。”
“慢慢来。”
“我知道。”
“再说了,”
约瑟夫看了看门槛上我的背影。
“她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又没碍着谁。”
玛莎瞪了他一眼。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这样,以后怎么嫁人?哪个小伙子愿意娶一个走路像羊倌、坐得像小子、说话硬邦邦的姑娘?”
约瑟夫想了想。
“那就找个不介意的。”
玛莎气得拍了他一下。
我在门槛上听着,嘴角动了动。
约瑟夫挨了一下,也不恼,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别怕,”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她就那样,爱操心。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我抬头看他。
他朝我挤了挤眼睛。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灶台那边找吃的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又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他们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偶尔有玛莎的笑声,约瑟夫咳嗽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白。
地上那一块月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仔细看了看——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一小截根须,细细的,白白的,顶端有一点嫩绿。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但它知道我在看它,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打招呼。
我伸出手,从床边垂下去,指尖碰到它。
凉凉的,软软的。
“我没事。”
“睡吧。”
它又摇了摇,缩回墙缝里去了。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隔壁的声音渐渐停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还在那里,白白的,亮亮的。
既然约瑟夫叔叔都这样说了……
是不是可以不管这些怪规矩了?
……
“莉莉!”
庭院里又传来玛莎发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