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玛莎起得比平时早。
我在床上就听见她在外面忙活——开柜子、翻箱子、走路的声音都比平时快。
我是被玛莎从床上拽起来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一点点灰白。她推开门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苗晃晃悠悠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起来起来。”
她把油灯往桌上一放,伸手掀我的被子。
“今天赶集,早点起,晚了就赶不上好时候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垂在眼前。
玛莎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你这头发——”
她伸手拨了拨。
“怎么又滚成这样?昨晚睡前不是给你梳顺了吗?”
我揉了揉眼睛,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木梳。
“坐好。”
我坐在床沿上,腿垂着。刚要习惯性地岔开,她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
“并拢。”
我并拢了。
她站到我身后,开始梳头。
木梳齿划过头发,一下一下的,有时候会卡住,她就放慢一点,一点一点往下梳。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任她摆弄。
“你这头发。”
她一边梳一边念叨。
“刚来的时候跟堆乱草似的,这一个月好多了,但还是不听话。女孩子家,头发得天天梳,不能偷懒。”
我没说话。
梳了半天,她把头发拢成一把,在我脑后绑了个辫子。
绑得紧紧的,扯得我头皮有点疼。
“好了。”
她转到我面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洗漱去。”
“早饭在桌上,吃完了咱们走。”
“去哪儿?”
“赶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件白裙子,从洞里醒来就穿着的那件。
玛莎给我洗过几次,但洗完了我又穿上——我没有别的衣服。
她叹了口气。
“正好。”
“今天去集上,给你买两件新衣裳。”
我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快吃饭。”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又去忙活了。
吃完饭,玛莎把我拉到院子里,让我站直了,围着我转了两圈。
“袖子长点儿好还是短点儿好?”
她自言自语。
“料子得买结实点儿的,你这一天到晚跑跑跳跳的……颜色呢,白的太容易脏,蓝的?”
我站在那儿,任由她打量。
约瑟夫从羊圈那边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买完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玛莎摆摆手。
“中午赶不回来,你自己热饭吃。”
约瑟夫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他嘴角往上弯了弯,没说话。
然后我们就出门了。
镇子往东走,翻过一个小山坡,再走半个时辰,有个大集。
玛莎说那是附近几个村镇的人都会去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
我跟着她走。
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软着。
玛莎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指给我看——那边是磨坊,那边是老汤姆家的麦田,那边那条小路能通到河边。
我听着,点头,有时候问两句。
走了一会儿,玛莎回头看我。
“今天走得挺好。”
“腿没那么晃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但嘴角上面有弯弯的弧度。
笑什么?莫名感觉有点恼。
翻过山坡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条路。
土路从山坡下穿过,往东边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路上有车辙,有马蹄印,有杂乱的脚印。
还有一队车。
远远的,在路的那一头,正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我停下来,眯着眼睛看。
玛莎也停下来,手搭在眼前看了看。
“商队吧。”
“没事,走吧。”
我们继续往下走。
越走越近,那队车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楚。
好多辆车。
一辆接一辆,排成一长串,车轮是黑色的,车厢也是黑色的,连拉车的马都是黑的——不是那种亮亮的黑,是灰扑扑的、旧旧的黑。
整个车队都蒙着一层土,看起来像刚从地里钻出来似的。
赶车的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玛莎拉着我往路边靠了靠。
“让让他们。”
“车多。”
我们在路边站着,等车队过去。
第一辆车从我们面前经过。
赶车的人戴着宽边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
灰扑扑的胡子,抿着的嘴唇。
他没有看我们。
第二辆车。
第三辆车。
车轮轧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马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头,缰绳上的铁环碰撞,叮叮当当的。
第四辆车经过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我的孩子们。
它们在不远处——路边的草丛里,坡上的野地里,都有它们的身影。
泽漆,地锦,还有几株我不认识的。
它们在……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是……警惕?紧张?像有什么东西经过的时候,它们会缩一缩的那种感觉。
我扭头看了看路边的一丛泽漆。
它的叶子微微合拢了一点。
第五辆车经过。
那辆车的车厢不是全黑的。车窗那里,帘子掀起了一条缝。
缝里有一双眼睛。
我看不清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就那么看着。
帘子落下了。
车继续往前走。
第六辆,第七辆,第八辆。
最后一辆车从我们面前过去,带起一阵土。灰尘扑过来,玛莎用手挡了挡脸,往旁边又躲了躲。
“这一大队,可真够长的。”
她低声说。
“走吧,该咱们了。”
她拉着我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车队还在往前走,越来越远。
黑漆漆的一长串,像一条在地上爬的什么。
赶车的人还是那个姿势,端坐着,微微晃着。
没有人回头。
我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丛泽漆。
它的叶子还是微微合拢着。
“莉莉?”
玛莎在前面喊。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我转回头,小跑几步跟上去。
“那是什么商队?”
“不知道。”
玛莎也摇了摇头。
“路过的大商队吧,从南边来的,往北边去。这一带常有这种车队,没什么稀奇的。”
“他们卖什么?”
“什么都有吧。”
玛莎想了想。
“铁器,农具,布匹,盐,有时候还有稀罕玩意儿。怎么,想要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
玛莎笑了:“没事,今天先给你买衣裳。想要别的以后再说。”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我跟在她旁边。
但我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双眼睛。
那个帘子缝里的,看着我的眼睛。
它认识我吗?
还是只是随便看看?
我不知道。
“莉莉。”
玛莎忽然说。
“你走神了。”
我回过神,抬头看她。
“走路就好好走路。”
“别东想西想的。待会儿到集上,人多,你跟紧我,别乱跑。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浓浓的担忧。
“待会儿试衣裳的时候,别站着跟根棍子似的,让转就转,让抬手就抬手。那卖布的婆娘嘴碎,别让她挑理。”
“知道了。”
她点点头,又往前走。
我跟着她。
走出好远,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那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土路,灰扑扑的,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
车队走了。
像没来过一样。
我转回头,跟上玛莎的步子。
前面就是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