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还没走近,声音就先涌过来了。
人声,牲口声,叮叮当当的铁器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等真正走进去,那锅水就从四面八方泼过来,把我整个人淹在里面。
玛莎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挤着走。
“让让,让让——哎,借过借过——”
她的手很热,攥得紧紧的,生怕我丢了似的。
我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两边都是摊子。
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锄头镰刀的。
有个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头绳,旁边蹲着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挑。
有个摊子上挂着风干的腊肉,闻着有股刺鼻的辛香味,但好像很好吃。
“别东张西望的。”
玛莎拍了拍我的头顶:
“跟紧了。”
我“哦”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
她拉着我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布摊前面。
摊子不大,支着两根竹竿,挂满了各样颜色的布料。
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看见玛莎就笑了。
“哎哟,玛莎婶子!可有日子没见你了!”
“可不是。”
玛莎松开我的手,走上前去摸摸布料。
“家里忙,抽不开身。”
胖女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皮,眼睛往我身上一扫。
“这丫头谁家的?没见过啊。”
“我家的。”
“捡的。”
她说得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婶子你可真会捡,捡个这么水灵的丫头。来,丫头,走近点儿让我看看。”
我站着没动。
玛莎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让人家看看,好给你量尺寸。”
我走过去。
胖女人上下打量我,眼睛跟钩子似的,从头顶钩到脚底。
“瘦。”
她砸吧着嘴,像是评论她铺子上面的布料一样。
“太瘦了。这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不过个子倒是不矮。婶子,你想扯点什么布?”
玛莎在摊子上翻看着那些布料,手指捻着边角,试试厚薄。
“结实的。”
“这丫头皮实,穿不了那些娇贵的料子。颜色也别太浅,容易脏。”
“那这个。”胖女人扯过一匹青灰色的布。
“粗布的,耐磨,我一个冬天能卖出十几匹去。还有这个,蓝底白花的,好看,也结实。”
玛莎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又问我:
“喜欢哪个?”
我看了看那两匹布。
青灰的,蓝底白花的。
“都行。”
玛莎瞪了我一眼:
“什么叫都行?问你喜欢哪个。”
我指了指蓝底白花的。
玛莎笑了:“行,那就这个。做两条裙子,一条这个花,一条素的。再扯点布做两件换洗的衬衣。够不够?”
后一句是问胖女人的。
胖女人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点点头:
“够了够了。来,丫头,我给你量量尺寸。”
她拿出一根皮尺,让我站直了,两臂平举。皮尺从肩膀绕到腰,从腰绕到胯,一边量一边报着数,玛莎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腰真细。”
胖女人嘀咕着:
“臀倒是有肉,好生养。”
我不知道什么叫好生养,但玛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胖女人量完了,把尺寸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递给玛莎。
“十天后来取。婶子你放心吧,保管做得合身。”
玛莎接过纸,小心地叠起来,塞进怀里。
“多少钱?”
两人开始讲价。
我在旁边站着,看那些挂着的布料。风一吹,布的边角轻轻飘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群扑腾着翅膀的鸟。
“玛莎婶子?”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我扭头看。
一个中年妇人从旁边挤过来,胳膊上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也是往我身上扫。
“真是你啊,婶子!好久不见了,你身体可好?”
玛莎从布摊那边转过身,看见来人,也笑了。
“哎呀,是玛丽亚啊。好好好,都挺好的。”
两个妇人凑到一起,手拉着手,开始说话。
“约瑟夫大叔还好吧?”
“好着呢,还是那样,一天到晚围着羊转。”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婶子,你听说了吗,老托马斯家的儿子——”
“听说了听说了,娶了隔壁镇的那个姑娘是吧?我还说呢,那姑娘长得可真……”
我站在旁边,听她们说这些我都不认识的人的事。
胖女人又坐回小板凳上,继续嗑瓜子,时不时插一两句嘴。
“可不是嘛,那婚礼我去了,酒可没少喝……”
“哎对了婶子。”
那个叫玛丽亚的妇人忽然话题一转,又看向我。
“这丫头是谁家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玛莎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笑,还是那句话:
“我家的。捡的。”
玛丽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刹那间变得有些尖利,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嘴角的弧度也变了,变得又像笑又像别的什么表情。
皮笑肉不笑的有些莫名渗人。
“捡的?”
她重复了一遍。
“在哪儿捡的?”
“镇子西边,野地里。”
“睡在杂草堆里,露水打着,可怜见的。”
玛丽亚“哦”了一声。
她又打量我,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裙子,从我的裙子看到我的脚。
“这丫头看着……”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儿。
“不太像本地人呐。”
“外地的吧。”
“问她家在哪,她说不知道。问她叫什么,也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什么都记不得了。”
玛丽亚的眼睛又变了变。
“那她……”
她压低声音,往玛莎跟前凑了凑。
“没什么毛病吧?”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玛莎也听见了。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点。
“能有什么毛病?就是饿了,困了,在野地里睡了一觉。带回去养了一个月,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玛丽亚忙笑着点头:“是是是,好好的,好好的。我就是问问,婶子你别多心。”
“不多心。”
冷了一小会儿场。
胖女人在旁边嗑着瓜子,这时候插了一句嘴:
“这丫头我瞅着挺好,有股子灵劲儿。玛莎婶子你运气不错。”
玛丽亚也赶紧接话:“对对对,挺好挺好。那什么,婶子,我家里还炖着汤呢,先走了啊,改天去你家串门!”
“行,去吧。”
玛丽亚挎着篮子,挤进人群,一会儿就不见了。
玛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胖女人吐了片瓜子皮,嗤的笑了一声。
“这婆娘,嘴还是那么碎。”
玛莎没接话,转过身来,看着我。
“饿不饿?”
我摇摇头。
“渴不渴?”
我还是摇摇头。
她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其实头发不乱,但她还是理了理。
“别往心里去。”
“她就那样,见谁都问三问四的。”
我看着她。
“我没往心里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走吧,再去买点别的。”
她拉起我的手。
“家里盐快没了,再买块肥皂,给你洗衣裳用。”
我跟着她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摊。
胖女人还在嗑瓜子,看见我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玛莎走。
人群还是那么挤,声音还是那么吵。玛莎的手还是那么热,攥得紧紧的。
我忽然想,要是那时候没有那两个人发现我,没有那件灰毡子,没有那碗热汤,没有这一个月——
我现在会在哪儿?
也在某个集市里吗?
一个人,挤在人群里,没有人拉着我的手?
“莉莉?”
玛莎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只是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再去给你买点吃的,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