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暮色里停下来。
不在镇子里扎营,这里只是一片野地,离官道不远不近,四周没有什么人家。
这是他们惯常的做法——不惊动任何人,不留任何痕迹,天亮之前就离开。
十一辆车围成一个半圆,把马卸了,拴在车边饮水。
人在中间生起火,火光不大,够照亮就够了。
火堆边坐着几个人,穿的都是深色衣服,灰扑扑的,和白天赶路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一个人换了身干净的长袍,袍子是深棕色的,领口绣着暗纹,火光一映,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
他坐在最大的那辆车旁边,身下垫着一张毡子,手里端着一只铜杯,杯里的东西不是酒,是一种褐色的液体,冒着微微的热气。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大人,探查的人回来了。”
棕袍的人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人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两个人从黑暗里走进火光里。
他们也是白天赶车的那些人里的,穿着一样的深色衣服,帽檐压得很低。
但走近了能看见,两个人的眼底都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像是疲惫早已深入骨髓。
“说吧。”
棕袍的人开口。
其中一个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他单膝跪下来,低着头说话:
“大人,这附近,我们都探过了。”
“嗯。”
“这个地方很奇怪。”
棕袍的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么奇怪?”
跪着的人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
“大人,您来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这一带,按说不该是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词句。
“土是沙土。刮风的时候,满天都是沙子。雨也少,我们问了当地人,一年下不了几场像样的雨。河呢?只有一条,还是从别处流过来的,水不多,夏天还断流。”
棕袍的人没说话,只是听着。
“按说这种地方,应该是戈壁。长不了什么好东西,就那么几样耐旱的草,稀稀拉拉的,羊啃都啃不饱。”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大人,您看我们白天经过的那些地方——那草,那树,那庄稼。那些麦子,穗子沉甸甸的,长得比别处都好。那些野地里的草,密得人走不进去。还有那些树,您看见了吗?那棵树,就在镇子外面那棵,三个人抱不过来,叶子绿得发黑。”
他停下来,看着棕袍的人。
棕袍的人抿了一口杯里的东西,没说话。
另一个站着的人也开口了:
“大人,我们挖过。在不同的地方,挖了七处坑,三处深,四处浅。”
“挖到什么?”
“根。”
站着的人继续说。
“到处都是根。粗的细的,深的浅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张网。有些根我们认不出来是什么植物的,扎得极深,往下挖了十几尺,还在往下走。”
棕袍的人把杯子放下。
“那些根,什么颜色的?”
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颜……颜色?褐色的,就和普通的树根差不多——”
“有没有白的?或者泛着光的?”
站着的人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根。”
棕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们的目标,不在那些根里。”
“那些根掩盖的更深处。”
跪着的人和站着的人对视了一眼。
“大人,您的意思是……”
“魔女的核心。”
棕袍的人说。
“滋养这片土地的东西。”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窜了窜。
棕袍的人站起身,走到火堆边上,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这个地方,本该是戈壁。但它不是。为什么?因为有东西在。”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
“魔女死了之后,她的核心会留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核心会被毁掉,有些会被人找到,有的会找到新的宿主将魔女的身份传承下去。还有些——会沉入地下,和土地长在一起,继续滋养着那片她活着的时候守护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这片土地,就是被这样的核心滋养着的。”
跪着的人抬起头:“大人,那我们……”
棕袍的人没理他,转身看向那个年轻人。
“这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儿?”
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
“白天经过的那个镇子往西,有一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
“多远的距离?”
“从这儿往北走,半个时辰。”
棕袍的人点点头。
“就那个村子。”
年轻人愣了愣:“大人,我们不是要——”
“魔女的核心,在地底深处。”
棕袍的人打断他。
“我们挖不到那么深。我们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时间。”
他转过身,对着火堆边所有的人。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暗纹在领口蠕动着,像活过来的蛇。
“但我们可以让它自己出来。”
没有人说话。
“那个村子,就在这片土地的中心。”他说:“他们的根——那些活人的根,比植物的根扎得更深。他们的血脉,他们的生死,他们的恐惧和绝望,都会渗进土地里,渗到地底深处。”
他伸出手,对着火堆。
“仪式需要三样东西:活人的血,临死的哀嚎,还有——”
他五指慢慢收拢。
“一场大火。”
“火会把那些活人的哀嚎和绝望烧进地里。那些渗下去的东西,会像钩子一样,钩住地底深处的核心。它会被惊动,会被吸引,会想往上走,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到那时候,它就不再是深埋地下的东西了。”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大……大人,那村子里的那些人……”
棕袍的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棕袍的人看了那人一眼,笑声停了。
他转回头,看着年轻人。
“你是在担心那些村民?”
年轻人低下头,没说话。
棕袍的人走近一步,站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吗?”
年轻人低着头:
“知……知道。为了寻找魔女的遗产。”
“对。为了这个。”
棕袍的人冷笑着说:
“魔女的遗产,魔女的核心,魔女的力量——那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些村民,他们活着干什么?种地,放羊,生孩子,死了埋在地里。他们一辈子做的事,我们一场仪式就能做完。”
他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而且。”
“他们不会白死。”
年轻人抬起头。
棕袍的人看着他,火光在眼睛里跳。
“他们的血和哀嚎,会帮我们引出魔女的核心。那核心落到我们手里,能做的事,比他们几辈子种地放羊能做的事多得多。他们会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这是他们的荣幸。”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棕袍的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准备吧。”
“天亮之前,把仪式需要的东西备齐。”
年轻人低下头:“是,大人。”
他转身走了。
火堆边的人也开始动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着什么。
棕袍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黑暗里。
旁边一个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大人。”那人低声说,“那小子,心太软。要不要……”
“不用。”
“第一次都这样。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棕袍的人转过身,又看向那堆火。
火苗跳动着,舔着黑暗。
他想着那片土地,那些密得人走不进去的野草,那棵三个人抱不过来的树。
还有那个镇子。
那个镇子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太一样。
白天经过的时候,他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妇人,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那个女孩——
敏锐的不像一般人。
隔着帘子的缝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抬头了,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也说不清,只觉得心里乱乱的。
“大人?”
旁边的人问。
“怎么了?”
棕袍的人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边,拿起那只铜杯,把剩下的褐色液体一口喝尽。
凉了。
但也无所谓。
明天晚上,仪式就会开始。
后天早上,他们就会带着魔女的核心离开。
至于那个女孩——
大概也会在明天的仪式里,变成那些哀嚎的一部分吧。
他把铜杯放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火堆还在烧。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