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手里提着两个布包袱,一个是玛莎买的盐和肥皂,一个那匹蓝底白花的布,说是做了裙子还会有剩余,回去可以试着给我做个围巾。
玛莎走在我前面,手里也提着东西,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些。
“累了吧?”
她回头看我。
我摇摇头。
她乐呵呵的笑着。
“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真不累还是硬撑着。快到了,回去给你热点汤喝。”
我点点头,继续跟着她走。
翻过那个小山坡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队车。
还是黑漆漆的一长串,停在离官道不远的一片野地里。
马拴在车边,有人在走动,有烟升起来——不是炊烟,细细的,颜色比炊烟深。
玛莎也看见了。
她脚步顿了顿,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快些。”
“别往那边看。”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跟着她往前走。
但我们还是得从那条路上经过。
走近的时候,那股感觉又来了——我的孩子们,路边那些泽漆、地锦,它们正在一刻不停的吵闹着,向她传达着危险的信号。
我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们。
好几道目光,从那边野地里射过来,像小刺似的,扎在脸上。
玛莎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步子比刚才还快。
“别理他们。”她低声说,“走你的。”
我走着。
走出好远,那些目光才感觉不到了。
玛莎这才松了口气,步子慢下来。
“什么破商队。”
她嘀咕着:
“停哪儿不好,停这儿,吓人一跳。”
我没说话。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的,那队黑漆漆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们为什么停在这儿?
这条路又不是什么大路,往前再走半个时辰就有镇子,有车马店,有热饭热汤。
他们偏停在这野地里?
“莉莉?”
我转回头,跟上玛莎。
镇子到了。
我们走进镇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但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不是平常那种晚饭的香味,更浓,更杂,还混着一点点酒气。
玛莎抽了抽鼻子。
“咦?”
“谁家在办派对?”
我们继续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上我们。
“哎哟——玛莎婶子!你们可回来了!”
是住在巷子底的那个女人,我记得玛莎叫她艾玛。她一脸兴奋,眼睛亮亮的,拉着玛莎的胳膊就开始说。
“婶子你听说了吗?那个商队!那个黑乎乎的大商队!”
玛莎愣了愣:“怎么了?”
“他们要留下来参加丰收节!”
艾玛的声音又高又尖。
“刚才老约翰他们几个去问了,说是从南边来的,想在咱们这儿歇两天。老约翰就跟他们说,明天是丰收节,咱们要办派对,让他们也来!”
玛莎的眉头皱起来。
“让他们来?”
“对啊!”
艾玛一点没看出玛莎的表情。
“你想啊,那么大一个商队,肯定带了不少稀罕玩意儿吧?说不定还能换点好东西呢!再说了,丰收节嘛,人越多越热闹!”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
艾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老约翰一说,那个领头的人就答应了。还说他们虽然不信咱们的主,但尊重咱们的规矩,愿意入乡随俗。”
玛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艾玛又说了几句什么“明天肯定热闹”“我闺女要上台跳舞”之类的话,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了。
我们继续往家走。
进了院子,玛莎把东西放下,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约瑟夫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笑了笑:
“回来了?”
玛莎没说话。
约瑟夫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玛莎把艾玛的话说了一遍。
约瑟夫听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老约翰他们决定的,咱也拦不住。”
“我知道。”
“但我就是不踏实。那个商队,你不觉得怪吗?”
约瑟夫没接话。
我在旁边站着,听着。
“停哪儿不好,停野地里。”
“那么多车,那么多人,偏偏要停在这破地方。偏偏又答应留下来过节。我这心里头……”
“明天多看着点就是了。”
“咱们不凑热闹,远远地看着。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咱们就……”
约瑟夫顿了顿,没说下去。
玛莎叹了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看着我。
“饿了吧?我去热汤。”
我跟着她进了屋。
第二天,整个镇子都忙起来了。
天才刚亮,我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话,有木板碰在一起的声音,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玛莎在灶台边忙活,约瑟夫早早地出去了,说是去帮忙搭台子。
“丰收节是什么?”
玛莎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很是惊讶,但很快她又释然的笑了。
“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她想了想,擦擦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丰收节嘛,就是每年这个时候,庄稼收完了,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庆祝庆祝。吃吃喝喝,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
“哦。”
“还有就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趁着这个机会相看相看。台上表演,台下看,看对眼了,就托人去说合。”
我看着她。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玛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跟你没关系!你才多大?”
她站起来,继续去忙活。
“不过去看看热闹也好。长长见识,看看人家姑娘是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走路的。”
我“哦”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约瑟夫回来了一趟,说是台子搭好了,就在镇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晚上太阳落山就开始,一直热闹到半夜。
“那个商队的人来了吗?”玛莎问。
“来了几个。”约瑟夫说,“那个领头的,还有几个人,在台子边上站着看。老约翰他们陪着,有说有笑的。”
玛莎没说话。
约瑟夫看看她,又看看我。
“晚上你们去不去?”
“去。”
“远远地看看。早点回来。”
约瑟夫点点头,又出去了。
太阳慢慢往西沉。
天边开始泛红的时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有音乐声,有人群的笑声,有孩子们尖细的喊叫声。
玛莎给我换上了那件洗过的白裙子——新衣裳还没做好,只能穿这个。她帮我理了理头发,又看了看我的站姿。
“站着还行,有个淑女的样。”
“走路呢?走两步我看看。”
我走了两步。
她皱了皱眉,向我摆了摆手。
“算了,”
“今晚上人多,你跟着我,别乱跑就行。”
我们出门了。
镇子中间那片空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
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照得亮堂堂的。中间搭了一个木台子,不高,但够大,台子上铺着不知道从谁家拆下来的旧毯子,五颜六色的。台子下面围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空气里飘着香味——烤肉,烤面包,还有酒。
玛莎拉着我,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根。
“就这儿。”
“看得见就行。”
我往台子上看。
几个年轻人正在往上搬东西,椅子,桌子,还有几个扎着彩带的木桶。有人在调音——一把提琴,一支风笛,吱吱呀呀的,试了几个音。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音乐响了。
是那种很欢快的调子,让人听了想跟着晃。几个年轻人跳上台子,开始跳舞——男孩们拍着手,女孩们提着裙子转圈,脚步踢踢踏踏的,踩得台子砰砰响。
我看着他们。
他们笑得很开心。
男孩们的脸红红的,女孩们的眼睛亮亮的。
转圈的时候,裙子飞起来,像一朵朵花。
“好看吗?”玛莎问我。
我点点头。
她笑了。
一曲跳完,人群又欢呼起来。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让年轻人上台”。一个胖胖的女人被人推上台子,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拉着旁边的人跳了一段。
我看着看着,忽然感觉到什么。
往人群另一边看去。
那边,靠着另一堵墙,站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和周围花花绿绿的人群格格不入。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几张陌生的面孔——瘦的,严肃的,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打量。
像在集市上看货物那样,打量着台上台下的人。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从台子上扫过,从一个一个人身上扫过。
像是在找什么。
我收回目光,往玛莎身边靠了靠。
玛莎低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又往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别理他们。”她低声说;“咱们待一会儿就回去。”
我点点头。
台子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笑话,逗得人群一阵一阵地笑。有个姑娘上台跳舞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她跳得真好,转起圈来像一只燕子,裙摆飞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白的脚踝。
玛莎轻轻“啧”了一声。
“这姑娘,也不收敛点。”
她嘀咕着,但眼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她转头看了看我,又悄悄叹了口气。
我看那些看姑娘的人。年轻的小伙子们眼睛都亮了,有几个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挤到前面去。
旁边的大人们笑着推搡他们,说着什么“看中没”“去呀”之类的话。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玛莎跟前。
“玛莎婶子!你家这丫头多大了?”
玛莎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推开。
“去去去,少打听。才来一个月,别打歪主意。”
那男人笑着走了。
玛莎低头看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是热闹。”
“但是有时候也挺烦人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台上。
又一个节目开始了。
几个年轻人一起上台,男孩女孩混着,跳一种转圈换伴的舞。他们跳得很熟练,转来转去的,手拉着手,笑着喊着。
人群里有人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唱。
我看着那些跳舞的人,看着那些拍手的人,看着那些笑的人。
他们很欢乐。
但那几个站在墙边的人,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像两条河,挨得很近,但流不到一起去。
我又看了那边一眼。
那个领头的人,正低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轻,几乎看不出在动。
旁边的人听着,点着头,然后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顺着那个人的目光看过去——
是台子上。
那几个跳舞的年轻人。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场派对里面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