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歌声戛然而止。
像有人一把掐住了唱歌人的脖子。
玛莎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我也回头。
台上那个唱歌的年轻人,手还保持着张开的样子,嘴还张着。
但他发出的不再是歌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的,他的表情扭曲,喉咙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
咳,咳咳。
正在他咳嗽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喷出来,落在台子上。
火把的光照过去,能看见那东西的颜色。那是刺眼的红色,还带着一股暗色。
他跪下来。
双手撑着台子,还在不停咳嗽。
红的发暗的液体一口一口往外涌,溅在他自己的衣服上,溅在台子的木板上。
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愣在那里,看着台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有人开始咳了。
一个。两个。十个。
咳嗽声此起彼伏,从人群的各个方向响起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人群里炸开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每一个人都被沾上了。
我看见那个刚才跳舞跳得像燕子一样的姑娘,弯下腰,扶着旁边的人,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看见那个胖胖的女人,刚才还在笑,现在双手捂着嘴,指缝里开始渗出红色的东西。
红的。
到处都是红的。
“不……”
玛莎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颤抖的,不像她。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那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约瑟夫……”
我想起来。
约瑟夫在那边。
他说过要去帮忙搭台子,要在那边等着。
我在人群里找。
然后我找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最外边,离那堵墙不远。他站着,没有弯腰,没有咳嗽。他在往我们这边看,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
他喊的是——
“快跑”
我听懂了。
然后我看见那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动了。
他们从墙边走出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的手伸向腰间,再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东西——刀。
不长,但很宽,在火光下反着光。
他们朝人群走过去。
朝那些还在咳嗽的人,那些弯着腰呕吐的人,那些倒在台子上和台下的人,走过去。
刀举起来了。
第一个倒下的是台上那个唱歌的年轻人。他跪在那里,已经咳不出东西了,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的身体往前一扑,倒在那些殷红的血液里。
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沸腾了,那些还能跑的人开始四散奔逃,但跑出几步就摔倒,或者被旁边的人绊倒,或者被追上来的刀砍倒。
“快跑!”
这一声我听清了。
是约瑟夫。
他朝我们跑过来,跑得很快,比我想象的快。
他跑到我们面前,张开双手,把我们挡在身后。
他的背对着我,宽宽的,有点驼,衣服上沾着干活时留下的灰。
“从巷子后面走!”
“那边有路!快!”
玛莎没动。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他说:
“带莉莉走。”
玛莎的眼泪下来了。但她没有犹豫。她抓住我的手,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我被她拉着跑了几步。
然后我停下来。
她回头:
“莉莉!”
我没动。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脸上的恐惧。
然后我看向她身后。
约瑟夫还站在那里,挡在巷口。
那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已经看见了我们,正在往这边走。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不着急,像是知道我们跑不掉。
约瑟夫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知道自己挡不了多久。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他在等死。
为了保护我们。
我看着他。
我想起这一个月。想起他每天早上出门时的背影。想起他傍晚回来时那句“我回来了”。
想起他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别怕,她就那样,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我想起他朝我挤眼睛的样子。
他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们走过去,他就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落进我心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然后有什么东西醒了。
是突然的,猛烈的,从地底深处往上涌的——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那三个人把手搭上我肩膀的时候。
但比那天强烈得多。
强烈一百倍。
这个东西叫什么?
愤怒。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玛莎惊呼一声,扶住墙。
巷子口那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停住了。他们看着这边,手里的刀握紧了。
但看的不是我。
看的是我脚下。
石板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莉莉!”
玛莎伸手拽我。
“快——”
我一跺脚。
我的身后窜出两根藤蔓——不是泽漆,不是地锦,是另一种。
【棘心大戟】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儿来的。但我知道。就像我知道它们是我的孩子一样自然。
它们比泽漆粗得多,壮得多,颜色是深紫红色的,茎上长满了刺,顶端不是圆圆的,而是尖的,像矛。
两根藤蔓一卷,一缠,把约瑟夫和玛莎卷了起来。
玛莎惊叫了一声。
约瑟夫也愣住了。
“莉莉!你——”
藤蔓带着他们往后快速退去,向着远处遁走。
有孩子们陪在他们身边。
他们不会有事。
玛莎的声音从身后的远处传来,闷闷的,越来越远: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