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那盏油灯放在窗台上,火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手心里还攥着那把断刀。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一块黏在刀上。
我把刀藏在裙子底下,推开门。
玛莎坐在桌边。
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约瑟夫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弓着背,低着头。
听见门响,两个人都猛地转过头来。
“莉莉……”
我抬起头。
“我回来了。”
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她冲过来。
一把抱住我。
抱得死紧,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声音。
“你没事……你没事……你没事……”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约瑟夫走过来,站在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头顶上,轻轻压了压。
他的手也在抖,但压得很轻,像怕压坏什么似的。
我坐在那里,让他们抱着我,摸着我。
月亮在天上,很圆,很亮。
过了很久,玛莎才松开我。
她抹了一把脸,低头看我身上的血污。那些血迹在月光下发黑,看着触目惊心。她的手指抬起来,想碰又不敢碰。
“这是……这是谁的……”
“都有。”
“我的,他们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们”指的是谁。
她的脸白了白。
但她没问下去。
只是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进屋。”
“我给你洗洗。”
约瑟夫跟在后面,去灶台那边烧水。
屋里点着灯,昏黄黄的。
玛莎让我坐在凳子上,她端来一盆热水,拿了一块软布,蹲在我面前。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给她。
她托着我的左手,看着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
皮肉翻着,还在一丝丝渗血。她的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
“疼不疼?”
“不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用软布沾着热水,轻轻给我擦洗。
热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其实是疼的。
但我没说,就让她擦着。
她擦得很慢,很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从手心擦到手腕,从手腕擦到小臂。
那盆水很快染红了,她换了一盆,继续擦。
约瑟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劈柴——大半夜的,劈什么柴。
但那砰砰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让人心里踏实。
玛莎把我的两只手都擦干净了,又让我站起来,给我脱那件血污的裙子。
脏裙子褪下来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身上还有伤。
肩膀上一道刀痕,腰侧几道擦伤,后背撞墙撞出的淤青。
不算重,但在她眼里大概触目惊心。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伤,然后缩回去。
“转过去。”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转过去。
她用热布给我擦后背,擦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那些淤青里,热热的,有点痒。
“莉莉。”
她突然开口。
“嗯?”
“那些人……那些穿黑衣服的……”
她顿了顿。
“都死了吗?”
我看着面前的墙壁。墙上挂着那件旧羊毛毡子,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都死了。”
她没说话。
布在我背上擦着,一下,一下。
“那个领头的,”
“也死了?”
“死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轻,但我能感觉到。
擦完背,她让我转过身,给我擦前面。
灯光下,她的脸很近。
皱纹很深,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我身上的伤,一块一块地擦,擦得很仔细。
“玛莎。”我开口。
“嗯?”
“我有话要说。”
她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好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魔女。”
这几个字落在屋子里,像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
玛莎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我擦洗。
“我知道。”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猜的。”
她擦着我的腰侧,那里有一道擦伤,血痂刚凝住。
“那些藤蔓,那些……你跺一下脚,它们就钻出来。正常人可做不到这些。”
我没说话。
“还有。”
“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丫头怎么能在野地里睡一夜?那时候天已经凉了,露水重,你身上就一件白裙子。正常人早该冻病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是正常人。”
我看着她。
“那你……”
“我什么?”
她低下头,嘴巴里依然是那么多话。
“你是魔女又怎么样?你是吃人了还是喝血了?你这一个月,吃的我做的饭,睡的我铺的床,叫我婶子,帮约瑟夫喂羊——你是魔女,但你也是我的莉莉。”
她说的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手还在抖。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
“玛莎。”
“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的手僵住了。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他们叫我魔女,他们要抓我。今天来的只是一队,以后还会有更多。”
“那就让他们来!”
玛莎的声音突然拔高。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镇子,凭什么——凭什么要你离开——”
“因为我会害死你们。”
她的话噎在嗓子里。
我看着她。
“今天那些村民,那些咳嗽的,吐黑血的——那是他们下的诅咒。”
“他们要找的是我。那些村民,是无辜的。”
玛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下一次来的会更多,更强。”
“我打得过这一次,打不过下一次。就算我打得过,你们呢?约瑟夫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不怕……”她喃喃着:“我不怕……”
“我怕。”我牵起她的手。
上面有着深深的茧子,有些硌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怕你们死。”
“怕约瑟夫被人陷害,怕你被人攻击。怕这个我所珍视的家变成一堆残骸。”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然后她开口。
“再待一晚。”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
“再待一晚。”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就一晚。明天……明天你走。”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全是泪。
“求你了。”
那三个字砸在我心上,比那个黑衣人的圣言还重。
“好。”
我没办法拒绝。
她松开我的手,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站起来,把那块染血的布扔进盆里,端起盆往外走。
“水凉了。”
她背对着我说:
“我去烧点热的。你等着。”
她走出门去。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砂。
那天晚上,玛莎给我洗完,把我送到床上。
那张小床,我睡了一个月的小床。
铺着她缝的褥子,盖着她絮的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睡吧。”
我闭上眼睛。
但我没睡着。
我能感觉到她就坐在那里,一直坐着。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轻轻走出门去。
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什么东西在转——缝纫机的声音。
哒哒哒。
哒哒哒。
一下一下的,很轻,怕吵醒谁似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还是黑的。但隔壁的缝纫机声已经停了。
我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开了。
玛莎走进来。她以为我还在睡,脚步放得很轻。她走到床边,把什么东西叠好,放在我的枕头旁边。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
是一件衣裳。
蓝底白花的,就是那天在集上买的布。
裙子做得整整齐齐,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那里还绣了一朵小花——也是蓝的,小小的,混在那白色的花朵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我下巴那里掖了掖。
“睡吧。”
她轻轻说。
转身出去了。
门却忘了关。
我睁开眼睛,看着枕头旁边那件衣裳。蓝底白花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那朵小花。
针脚细细的,软软的。
像她的手。
天亮的时候,我起床了。
穿上那件新衣裳。很合身,像量着我的身子做的。
袖口不长不短,裙摆刚好遮住脚踝。
那朵小花在领口那里,轻轻贴着锁骨。
我走出门。
玛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远处。
约瑟夫从羊圈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刀。
刀鞘是皮制的,旧旧的,磨得发亮。
他把刀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抽出刀。
刀刃不长,但很利,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刀身上没有那些圣言的纹路,就是普通的铁,但磨得很用心。
“我在集市上淘的。”
“藏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刀鞘也递过来。
“给你防身。”
我看着那柄刀。
他的手还举着,粗粗大大的,满是老茧。指节上还有昨天掐出来的淤青,一圈一圈的,发紫。
我接过来,把刀插回鞘里。
“谢谢。”
他点点头。
没说话。
玛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
她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看着那件新衣裳,看着我穿上的样子。
“好看。莉莉穿什么都好看。”
然后她伸出手,帮我理了理领口。那朵小花被她轻轻抚过,她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我送你。”
我没说话。
晨光刚刚升起来,金黄色的,洒在土路上。远处的野地里有雾,薄薄的一层,草叶顶着露水,亮晶晶的。
玛莎站在门槛上,看着我。
“路上小心。”
“嗯。”
“饿了就找地方吃饭,别省着。”
“嗯。”
“晚上找安全的地方睡,别睡野地里。”
“嗯。”
“还有——”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就……”
我看着她。
“回来找我们。”
她看着我。
“玛莎。”
她吸了吸鼻子。
“等一下。”
“还有一件事。”
她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路上吃的。面包和干肉,够吃几天的。”
我接过来。
她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约瑟夫站在她身后,看着我。
“菲莉丝。”
他喊道。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和玛莎对视了一眼。
“名字。”
玛莎语气里带着骄傲。
“你的名字。”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旧旧的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刻着一朵花。
“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本来想……算了,不说这个。现在我把它给你。”
她把胸针别在我衣领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莉莉是小名。我们给你起了个大名。”
“菲莉丝·维亚勒。”
菲莉丝。
维亚勒。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菲莉丝是快乐的意思。”
“愿你以后的日子,都开开心心的。”
“维亚勒是我家族的姓。”
约瑟夫在旁边补了一句。
“上一个有这个姓的人是你奶奶,她是这附近最勇敢的女人。”
我看着他们。
玛莎的眼睛红红的,但一直忍着没哭。约瑟夫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
“菲莉丝·维亚勒。”我又念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
“好听。”
玛莎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但她还是在笑。
“走吧。”
“趁天好,多赶路。”
我点点头。
转身。
迈步。
走出院子,走上那条土路。
走出几步,我回头。
他们还站在门口。
玛莎在挥手,约瑟夫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们身后的那间小屋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吹动我的裙摆。
口袋里放着那把匕首。
包袱里放着面包和干肉。
衣领上别着那枚银质胸针。
菲莉丝·维亚勒。
我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