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了。
里奥·罗伊站在勒布朗的墓园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墓碑,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他抬起手,揉了揉后颈——那里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有些发僵。
又是这样。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一刻钟。
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的,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板。
有几家门口挂着招牌——铁匠铺、面包房、小酒馆——都是普通小镇该有的样子。
只是街上的人少了些。
这会儿本该是晚饭前后最热闹的时候。下工的人往家走,孩子们在街上疯跑,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炊烟。
但勒布朗的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而且都走得很快,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里奥知道让这个小镇人心惶惶的原因。
那些亡灵。
说是亡灵,其实也不太准确。
村民们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有说是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夜里游荡的,会咬人的怪物。
已经有三个晚上有人被袭击了,两个重伤,一个死了。
死的那个是老头子,本来也活不了几年,但死法实在太吓人被咬断喉咙,血都快流干了。
于是村民们集资请他来。
钱不多。
里奥本可以不接。
但他最近正好在这附近。
或者说,他一直在这一带转悠。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
问什么?
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
一个圣骑士。
他停下脚步,又揉了揉后颈。
算了。
墓园那边他已经看过了。
很简单的一次探查——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走进去,站一会儿,感觉一下。
没有魔力。
什么都没有。
他不太放心,又用了一次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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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世界仿佛都变得黑白。
然后那种熟悉的感觉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从身体里扩散出去,扫过墓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墓碑,每一具埋在地下的尸体。
什么也没有。
没有魔力,没有异端的术式。
那些亡灵,那些从墓地里爬出来的东西,和魔女没有任何关系。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毕竟魔女意味着麻烦。
意味着危险。
意味着那场持续了太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战斗又将点燃。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墓碑,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墓园往东走半条街,有一座小教堂。
圣主教的教堂,不大,石头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里奥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神父正在院子里扫地。
灰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动作很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里奥点了点头。
“日安,远来的圣骑士。”
里奥也点了点头。
“神父。我早已经不是圣骑士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
神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您是说那些东西?”
他往墓园的方向指了指:
“这个算吗?”
“除了这个。”
神父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里奥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尸体。”
“是从墓园里出来的?”
神父点点头。
“埋了多少年的?”
“有新的,有旧的。”
“最早的那个,是三年前埋的。最近的那个,是上个月。”
三年前。
上个月。
食尸鬼不会挑食。
但也不会放着新鲜的不吃,专门跑去挖陈年旧尸。
而且——
里奥抬起头,看着那座教堂。
这里是圣主教的教堂脚下,本质上是属于圣主教的土地,拥有圣主教的祝福。
很少有食尸鬼敢在教堂底下偷尸体。
那种祝福,对那些东西来说,像是蜗牛遇见食盐,触碰一下非死即伤。
除非有什么东西帮它们。
或者——
有什么东西在驱策它们。
里奥收回目光。
“神父,最近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人?”
神父想了想。
“有。商队路过过几次。还有一个卖药的女孩,好像走了很久的远路,到咱们这里安了一个家。”
“卖药的?”
“嗯。卖草药膏的。”
“说是能治跌打损伤。我没买,不知道真假。”
里奥点点头。
“多谢。”
他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卖药的。
这个倒值得看看。
他走在主街上,目光扫过两边的招牌。铁匠铺收了摊,面包房还开着,飘出刚出炉的麦香。酒馆门口有人进出,都是些脸色疲惫的汉子,低头进去,低头出来。
里奥走得不快。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只是他停不下来。
只要让他一歇息下来。
战友的尸体,该死的魔女那恶心的面容。
还有那张熟悉亲切的脸。
那张——
兄弟的脸。
一股气味突然冲进他的鼻子。
里奥停下脚步。
那气味很难形容。
刺激,辛辣,带着点植物的苦涩,又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
比起药,更像是毒。
他顺着气味看过去。
街角,有一间小小的门面。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株草,弯弯的茎,圆圆的叶子,顶端开着几朵小花。
木板下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
“药剂工坊”
里奥站了一会儿。
那股气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浓得化不开,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
这就是神父所说的新来这个小镇的卖药女孩的店吧。
门半开着。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放在靠墙的柜台上。
柜台后面有个人影,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里奥抬手,敲了敲门框。
咚。
咚。
那个人影楞了一下,抬起头。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年轻。
很年轻。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一头棕色的头发随意扎着,垂在肩上。
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裙子,虽然只是常见的粗布,但洗得很干净。
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刻着一朵花。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翡翠一般的碧色。
里奥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深邃,仿佛其间流转着星空。
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
“有事吗?”
她开口问到。
里奥回过神。
“我想买点药膏。”
那女孩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里奥迈进门槛。
店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三面墙都摆着木架子,架子上放着瓶瓶罐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有些是陶的,有些是玻璃的,有些就是普通的瓦罐。
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字——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实在有些难以认清。
柜台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研钵,一根杵,几把干草,还有一把小刀。
那股气味就是从这些东西里发出来的。混在一起,冲得他有点头晕。
“药膏。”
那女孩走到柜台后面,看着他。
“什么伤?”
“外伤。”
“刀伤,擦伤,都行。”
女孩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开始在那些架子上找东西。
手指从一个罐子划到另一个罐子,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名字。
里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
瘦。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太瘦了。
那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肩膀也窄,窄得那件裙子都撑不起来。
但她的动作很稳。
拿罐子的手,稳稳的,一点不抖。
开盖子的手,也稳稳的,不慌不忙。
她从一个罐子里倒出一点干草,闻了闻,摇摇头,放回去。
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倒出一点褐色的粉末,也闻了闻,还是摇头。
里奥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
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而且这女孩这么年轻,要是见过,他应该记得。
“你这里……”
他开口,想找点话说。
那女孩转过头,看着他。
“嗯?”
里奥顿了顿。
“你这里气味很重。平时有人来吗?”
那女孩想了想。
“不多。”
“为什么?”
“因为没他们要的东西。”
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翻那些罐子。
里奥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些架子。那些瓶瓶罐罐,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有些他能认出来——
乌头。
颠茄。
毒参。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另外几个标签。
马钱子。
毛地黄。
大戟。
怎么都是毒药?
里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女孩。
她正好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把罐子放到柜台上。
“这个。”
里奥走过去,低头看那个罐子。
罐子里是一种暗绿色的膏状物,稠稠的,泛着油光。
那股气味——辛辣,刺激,带着植物的苦涩——比其他东西更浓。
“这是什么?”
“药膏。”
“疗伤的。”
里奥看着她。
“你刚才翻的那些,”
他指了指架子。“乌头,颠茄,毒参。那些也是药?”
那女孩没说话。
“那些是做毒药的东西。”
那女孩随口说着,似乎没什么避讳的。
里奥和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里大多是毒药?”
那女孩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也不是。”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个罐子,打开。
里面是一种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这是什么?”
“木炭粉。”
“治拉肚子的。”
里奥看着她。
“还有吗?”
那女孩又想了想,摇摇头。
“没了。”
里奥沉默了一会儿。
这店太奇怪了。
一个年轻女孩,开着药剂工坊,卖的全是毒药——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开始仔细打量那张脸。
那眉眼。
那轮廓。
那低头时额前碎发的弧度。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
“一直住在这里?”
那女孩摇摇头。
“刚来没多久。”
“从哪儿来的?”
那女孩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告诉你?”
里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随便问问。”
“买药的人,总得知道药是哪儿来的。”
那女孩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有点道理。
“从东边来的。”
“东边哪里?”
“很远的地方。”
里奥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防备。
像一只小兽,随时准备咬人或者逃跑。
他不再问了。
“这药膏。”
他指了指那个暗绿色的罐子。
“多少钱?”
“3个铜币。”
不贵。
甚至可以说很便宜。
里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那女孩接过钱,把罐子推给他。
里奥拿起罐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
那女孩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蓝底白花的裙子上,照在她领口那枚银色的胸针上。
那胸针刻着一朵花。
什么花?
里奥认不出来,他也并不关注对方的隐私。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不告诉你。”
里奥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尴尬的笑着点了点头。
“行。”
他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门在身后关上。
那股刺激的气味消失了,只剩下小镇傍晚该有的味道——炊烟,面包,还有一点点牲口棚的粪味。
里奥站在门外,看着手里那个罐子。
暗绿色的膏体,稠稠的。
他打开盖子,闻了闻。
那股气味让他皱紧了眉头。
辛辣,刺激,带着植物的苦涩。
和店里一模一样。
他盖好盖子,把罐子塞进背包。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间小店。
木板招牌上画着一株草。
弯弯的茎,圆圆的叶子,顶端开着几朵小花。
夕阳慢慢沉下去。
把街上的影子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