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菲莉丝

作者:玉珂 更新时间:2026/3/24 0:45:49 字数:2939

我叫菲莉丝。

菲莉丝·维亚勒。

这个名字是玛莎和约瑟夫给我的。

我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一眼。

那朵小花在油灯下闪着微微的光。

我来勒布朗大概有三周了。

也可能是四周——我不太会数日子。

反正就是有一天我走着走着,看见这个镇子,觉得该停下来歇歇了。

镇子不大,和之前那个差不多。

有主街,有教堂,有铁匠铺和面包房。

我进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高着,街上的人不少。

他们看了我几眼,但没人上来问。

我喜欢这样。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墓地旁边。

那里有几间空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棚子。

木质的墙板有些已经松了,屋顶的茅草也薄了不少。

但门窗都还在,关紧了能挡风。最重要的是——

没人愿意住这儿。

因为挨着墓地。

对我来说这正合适。

我去找了镇长。

他是个胖胖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

他看着我,问我是谁家的孩子,从哪儿来,要干什么。

我说我没家,从东边来,想找个地方住。

他问我能干什么。

我说我会做药。

他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的笑了。

他显然不太相信我会做药膏。

但他也没赶我走。

他说那几间房子反正空着,想住就住吧,自己收拾收拾。

我谢了他。

然后我就住下了。

房子看上去确实很破,但收拾起来意外没费多少功夫。

把墙板松的地方稍微钉了钉,把屋顶的茅草加厚了些。

只是地上的灰尘来来回回扫了几遍也扫不干净,干脆从一旁的河边打了一大盆水,把屋里里里外外浇了一遍,才总算在空气里看不见灰尘。

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我用石头垫平了,当柜台用。

最重要的是那些架子。

我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是干什么的,但墙上钉着好几层木板架子,正好放我的瓶瓶罐罐。

我的瓶瓶罐罐。

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有点高兴。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那些知识——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就像我知道那些花花草草是我的孩子一样自然。

大戟科的孩子们。

泽漆,地锦,铁苋菜,蓖麻。

还有自然界里没有的魔化大戟。

我知道它们有什么用。

哪些能止血,哪些能让伤口结痂,哪些能治拉肚子,哪些——

能让人死得痛苦。

但我不想做那些。

至少现在不想。

我只是想做点药膏,卖点钱,买点面包吃。

然后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次做药膏,我把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放在炉子上熬。

我不知道要熬多久,就一直熬,熬到锅开始冒烟。

然后一股焦糊味开始在屋里蔓延。

不对吧。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锅里的东西碰的炸了。

药膏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架子上,我脸上。

黑的绿的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后来我学会了。

火不能太大。

时间不能太长。

有的东西要最后放,有的要先磨成粉,有的不能和别的一起熬。

我试了很多次,烧糊了很多药膏,总算做出了第一罐能看的药膏。

但那气味——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一闻就知道“这东西不对劲”的气味。

辛辣,刺鼻,还有点腥。

我试着加了些香草想盖住,结果气味更难闻了。

我放弃了。

就这样吧。

反正能用就行。

我把药膏装在罐子里,摆在架子上,然后在门口挂了块招牌。

招牌是我自己画的。

用炭笔在一块旧木板上画了一株草——大戟。

弯弯的茎,圆圆的叶子,顶端开着几朵小花。

画得不太好,但我能认出来。

然后我就等着人来买。

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没人来。

偶尔有人路过,朝里面看一眼,然后皱着眉头走开。

我知道是为什么。

那股气味太冲了。

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再加上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歪歪扭扭的标签,还有我这张不太会笑的脸——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的药剂工坊。

我没辙。

只能继续等。

不过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这里还是有人来的。

不是来买药的。

是来探险的。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悉悉索索的。

像什么东西在挪动。

我抬起头。

门缝里,几双眼睛正往里看。

很小。

圆溜溜的。

看见我抬头,那些眼睛嗖地缩回去了。

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嘻嘻哈哈的笑声,跑远了。

我愣了一会儿。

后来我知道了。

镇上的孩子们在传,说墓地旁边那间房子里住着一个女巫。

女巫的屋子里全是奇怪的药水,煮着冒泡的大锅,还有会咬人的骨头架子。

晚上会有鬼火飘出来,白天会有毒烟冒出来。

谁要是进去被女巫逮住了,就会被女巫抓去煮汤喝。

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女巫。

在圣主教的说法里,我可是魔女——比女巫更坏的那种。

但孩子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女巫”是个吓人的东西。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有孩子来探险。

有时候是两三个,有时候是一群。

他们偷偷摸摸地靠近我的房子,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或者躲在墙角听动静。

要是我不在门口,他们就敢把门推开一条缝,把脑袋伸进来。

然后我会突然站起来。

“啊!”

他们尖叫着跑开,鞋都跑掉一只。

我在后面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有一次,一个最小的孩子被落下了。

他跑得太慢,其他人都跑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吓得腿都软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大概五六岁,脸上全是泥,鼻子下面还挂着鼻涕。

他浑身发抖,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伸出手。

他闭上眼睛,哇地哭了。

我把他脸上的鼻涕擦了擦。

他哭到一半,愣住,睁开一只眼看我。

“你……你不吃我?”

“不吃。”

“不把我煮汤?”

“不煮。”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面包——玛莎给我带的,还有一点。

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看看面包,看看我,又看看面包。

然后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不抖了。

“你……你真是女巫吗?”

我想了想。

“你觉得呢?”

他又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面包。

“女巫不会给面包。”

那你猜错了。

我作势要抱他进屋。

吓得他赶快从地上爬了起来。

跑出几步,回头看我,喊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消失在墙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想着他那句话。

女巫不会给面包。

是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玛莎给我那碗热汤的时候。

有些怀念。

后来那些孩子还是来探险。

但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会偷偷靠近,还是会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我不出声。

等他们跑了,我再把那些东西捡起来。

有时候他们跑进来,却不是为了探险,而是为了躲雨。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他们正好在我门口。

门开着,他们犹豫着不敢进。

我招招手。

他们进来,挤在门边,衣服湿哒哒的,滴着水。

我看他们别扭着不敢接近我这里。

于是主动把玛莎留给我的羊毛毯子借给他们披着。

要是生病了可就不太好了

然后我慢慢踱步到柜台后面,该干什么干什么。

熬药,磨粉,装罐子。

他们偷偷看我。

我偷偷看他们。

雨停了,他们蹑手蹑脚地把羊毛毯子放在柜台上,然后快步跑出去。

跑出几步,回头喊“谢谢女巫姐姐”。

我装作没听见。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做药,晚上睡觉,偶尔被炸炉吓一跳。

没人来买药,我也不急。

反正攒的那点钱还能撑一阵。

那些孩子成了我的小邻居。

我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还是叫我女巫。

但女巫这个称呼,听着好像也不错。

今天下午,我又炸了一锅。

砰的一声,药膏又溅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黑点子,叹了口气。

又要擦半天了。

正擦着,门响了。

咚咚。

很轻。

我以为又是那群孩子。头也没抬,说:“进来。”

门开了。

但我没听见脚步声。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的。

高高瘦瘦的。

金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一双眼睛是钴蓝色的,很熟悉,很令人安心。

但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找了很久的东西,还没找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想买点药膏。疗伤的。”

我看着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揪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在我的心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好像认得那双眼睛。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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