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菲莉丝。
菲莉丝·维亚勒。
这个名字是玛莎和约瑟夫给我的。
我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一眼。
那朵小花在油灯下闪着微微的光。
我来勒布朗大概有三周了。
也可能是四周——我不太会数日子。
反正就是有一天我走着走着,看见这个镇子,觉得该停下来歇歇了。
镇子不大,和之前那个差不多。
有主街,有教堂,有铁匠铺和面包房。
我进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高着,街上的人不少。
他们看了我几眼,但没人上来问。
我喜欢这样。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墓地旁边。
那里有几间空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棚子。
木质的墙板有些已经松了,屋顶的茅草也薄了不少。
但门窗都还在,关紧了能挡风。最重要的是——
没人愿意住这儿。
因为挨着墓地。
对我来说这正合适。
我去找了镇长。
他是个胖胖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
他看着我,问我是谁家的孩子,从哪儿来,要干什么。
我说我没家,从东边来,想找个地方住。
他问我能干什么。
我说我会做药。
他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的笑了。
他显然不太相信我会做药膏。
但他也没赶我走。
他说那几间房子反正空着,想住就住吧,自己收拾收拾。
我谢了他。
然后我就住下了。
房子看上去确实很破,但收拾起来意外没费多少功夫。
把墙板松的地方稍微钉了钉,把屋顶的茅草加厚了些。
只是地上的灰尘来来回回扫了几遍也扫不干净,干脆从一旁的河边打了一大盆水,把屋里里里外外浇了一遍,才总算在空气里看不见灰尘。
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我用石头垫平了,当柜台用。
最重要的是那些架子。
我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是干什么的,但墙上钉着好几层木板架子,正好放我的瓶瓶罐罐。
我的瓶瓶罐罐。
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有点高兴。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那些知识——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就像我知道那些花花草草是我的孩子一样自然。
大戟科的孩子们。
泽漆,地锦,铁苋菜,蓖麻。
还有自然界里没有的魔化大戟。
我知道它们有什么用。
哪些能止血,哪些能让伤口结痂,哪些能治拉肚子,哪些——
能让人死得痛苦。
但我不想做那些。
至少现在不想。
我只是想做点药膏,卖点钱,买点面包吃。
然后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次做药膏,我把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放在炉子上熬。
我不知道要熬多久,就一直熬,熬到锅开始冒烟。
然后一股焦糊味开始在屋里蔓延。
不对吧。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锅里的东西碰的炸了。
药膏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架子上,我脸上。
黑的绿的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后来我学会了。
火不能太大。
时间不能太长。
有的东西要最后放,有的要先磨成粉,有的不能和别的一起熬。
我试了很多次,烧糊了很多药膏,总算做出了第一罐能看的药膏。
但那气味——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一闻就知道“这东西不对劲”的气味。
辛辣,刺鼻,还有点腥。
我试着加了些香草想盖住,结果气味更难闻了。
我放弃了。
就这样吧。
反正能用就行。
我把药膏装在罐子里,摆在架子上,然后在门口挂了块招牌。
招牌是我自己画的。
用炭笔在一块旧木板上画了一株草——大戟。
弯弯的茎,圆圆的叶子,顶端开着几朵小花。
画得不太好,但我能认出来。
然后我就等着人来买。
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没人来。
偶尔有人路过,朝里面看一眼,然后皱着眉头走开。
我知道是为什么。
那股气味太冲了。
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再加上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歪歪扭扭的标签,还有我这张不太会笑的脸——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的药剂工坊。
我没辙。
只能继续等。
不过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其实这里还是有人来的。
不是来买药的。
是来探险的。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悉悉索索的。
像什么东西在挪动。
我抬起头。
门缝里,几双眼睛正往里看。
很小。
圆溜溜的。
看见我抬头,那些眼睛嗖地缩回去了。
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嘻嘻哈哈的笑声,跑远了。
我愣了一会儿。
后来我知道了。
镇上的孩子们在传,说墓地旁边那间房子里住着一个女巫。
女巫的屋子里全是奇怪的药水,煮着冒泡的大锅,还有会咬人的骨头架子。
晚上会有鬼火飘出来,白天会有毒烟冒出来。
谁要是进去被女巫逮住了,就会被女巫抓去煮汤喝。
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女巫。
在圣主教的说法里,我可是魔女——比女巫更坏的那种。
但孩子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女巫”是个吓人的东西。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有孩子来探险。
有时候是两三个,有时候是一群。
他们偷偷摸摸地靠近我的房子,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或者躲在墙角听动静。
要是我不在门口,他们就敢把门推开一条缝,把脑袋伸进来。
然后我会突然站起来。
“啊!”
他们尖叫着跑开,鞋都跑掉一只。
我在后面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有一次,一个最小的孩子被落下了。
他跑得太慢,其他人都跑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吓得腿都软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大概五六岁,脸上全是泥,鼻子下面还挂着鼻涕。
他浑身发抖,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伸出手。
他闭上眼睛,哇地哭了。
我把他脸上的鼻涕擦了擦。
他哭到一半,愣住,睁开一只眼看我。
“你……你不吃我?”
“不吃。”
“不把我煮汤?”
“不煮。”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面包——玛莎给我带的,还有一点。
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看看面包,看看我,又看看面包。
然后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不抖了。
“你……你真是女巫吗?”
我想了想。
“你觉得呢?”
他又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面包。
“女巫不会给面包。”
那你猜错了。
我作势要抱他进屋。
吓得他赶快从地上爬了起来。
跑出几步,回头看我,喊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消失在墙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想着他那句话。
女巫不会给面包。
是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玛莎给我那碗热汤的时候。
有些怀念。
后来那些孩子还是来探险。
但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会偷偷靠近,还是会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我不出声。
等他们跑了,我再把那些东西捡起来。
有时候他们跑进来,却不是为了探险,而是为了躲雨。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他们正好在我门口。
门开着,他们犹豫着不敢进。
我招招手。
他们进来,挤在门边,衣服湿哒哒的,滴着水。
我看他们别扭着不敢接近我这里。
于是主动把玛莎留给我的羊毛毯子借给他们披着。
要是生病了可就不太好了
然后我慢慢踱步到柜台后面,该干什么干什么。
熬药,磨粉,装罐子。
他们偷偷看我。
我偷偷看他们。
雨停了,他们蹑手蹑脚地把羊毛毯子放在柜台上,然后快步跑出去。
跑出几步,回头喊“谢谢女巫姐姐”。
我装作没听见。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做药,晚上睡觉,偶尔被炸炉吓一跳。
没人来买药,我也不急。
反正攒的那点钱还能撑一阵。
那些孩子成了我的小邻居。
我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还是叫我女巫。
但女巫这个称呼,听着好像也不错。
今天下午,我又炸了一锅。
砰的一声,药膏又溅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黑点子,叹了口气。
又要擦半天了。
正擦着,门响了。
咚咚。
很轻。
我以为又是那群孩子。头也没抬,说:“进来。”
门开了。
但我没听见脚步声。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的。
高高瘦瘦的。
金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一双眼睛是钴蓝色的,很熟悉,很令人安心。
但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找了很久的东西,还没找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想买点药膏。疗伤的。”
我看着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揪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在我的心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好像认得那双眼睛。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