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站在他租住的那间小屋门口，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西边天际还有一抹暗红。
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个暗绿色的罐子。
那股辛辣的气味又飘出来。
大戟。
他记得这种植物。
在教会的典籍里，它被列为“需要警惕的草木”之一——不是因为它有毒，是因为它和某些东西有关联。
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把罐子盖好，放回背包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想那些食尸鬼的事。
食尸鬼。
这东西他见过不少。
在北边的战场上，打过仗的地方，总会有这种东西出没。
尸体太多，埋不过来，随便挖个坑就扔进去。
那种地方最容易滋生食尸鬼。
死人身上的怨气，加上长期暴露在野外的腐肉，慢慢就会孕育出这种异端。
但勒布朗不一样。
这里没有打过仗。
最近的一次战争在几百里之外，波及不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村民们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农民，死了就埋进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有神父祝福，有家人祭奠。
怎么会生出食尸鬼？
里奥皱起眉头。
他又想起神父说的话。
“有新的，有旧的。最早的那个，是三年前埋的。最近的那个，是上个月。”
三年前。
上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食尸鬼不是同一批出现的。它们在不同的时间被转化——或者说，被制造出来。
制造。
这个词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食尸鬼的来历，他知道两种。
一种是自然生成的。
尸体暴露太久，或者埋得太浅，被野狗啃过，被雨水泡过，慢慢就会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很慢，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
生成的东西也很弱，怕光，怕火，怕圣言，随便一个圣主教的信徒都能对付。
另一种——
是人为制造的。
用某种邪恶的仪式，把尸体转化成食尸鬼。
那种仪式需要活人的血，需要特定的咒语，还需要——
还需要什么来着？
里奥在脑子里翻着那些年在教会学过的知识。
对了。
还需要一个“引子”。
一份已经存在的食尸鬼的血肉。或者一块被诅咒过的尸骨。
或者。
由魔女直接转化。
他又想起那个麻烦的魔女。
那场让他几乎失去所有的战争。
（死灵）之魔女。
他伸手揉揉自己的眉头。
不。
他摇摇头。
那个魔女已经死了。
他用“探本溯源”查过了，墓地里没有魔力。
如果是魔女再转化，就一定会有痕迹。
那就不是魔女。
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个小镇太偏了。
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流民。
村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死了就埋，埋了就完事。
没有人会去动那些尸体——为什么要动？又不缺吃的。
除非——
除非有人需要尸体。
需要尸体来做什么。
做什么？
做食尸鬼。
做食尸鬼干什么？
里奥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白天在墓园里看到的东西。
那些被翻动的泥土。那些被拖出来的棺材。那些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尸骨。
食尸鬼吃尸体。
这是它们的天性。
但如果有人制造食尸鬼，不是为了吃尸体，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为了制造混乱？
为了吓唬村民？
为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有些古老的典籍里，记载着一种更邪恶的仪式。
用食尸鬼来收集“东西”。
不是收集尸体，是收集尸体身上的“东西”。
可以是怨气，也可以是恐惧。
这些东西在食尸鬼啃食尸体的过程中会慢慢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被提取出来。
提取出来做什么？
做更邪恶的事。
召唤更可怕的东西。
或者——
喂养某个东西。
里奥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外面很安静。
只有几声狗叫，远远的，从镇子那头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那间小店。
那个女孩。
那些毒药。
那双眼睛。
还有那块招牌上的——
泽漆。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另一件事。
在教会的典籍里，大戟科植物还有一个用途。
它们的汁液的特殊性使它们可以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某些古老的仪式，需要用到大戟的汁液。那种白色的乳浆，在某些咒语里，是作为“媒介”来用的——
用来与异端的神明沟通，
用来与异端的神明共鸣。
里奥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想起那个女孩。
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身材纤细，面容姣好。
还有她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
“刚来没多久。”
“从东边来的。”
“很远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人跑到这个偏僻的小镇，住在那间挨着墓地的破房子里，卖的全是毒药。
那些毒药里，有大戟。
有乌头。
有颠茄。
有所有可以用来做邪恶仪式的东西。
可她还那么小。
那么——
瘦弱。
里奥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警惕的。
防备的。
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那是心虚的人的眼神。
还是——
害怕他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食尸鬼的出现，和这个小镇上的某个人有关。
而那个女孩——
她有所有可疑的地方。
不管是来的时间。
还是住的地点。
卖的东西。
那些大戟。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眼睛。
里奥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剑。
他看了看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
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光，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
其中一盏，是从墓地那边传来的。
那间小店的灯。
她还亮着。
里奥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放下。
贸然过去，打草惊蛇。
而且他还没有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怀疑。
他需要再查一查。
明天。
明天白天，再去那间小店看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双眼睛。
那张脸。
那种——
熟悉的感觉。
他到底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
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