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来的时候,天边才有一点点灰白。简单洗漱了一下,把那件蓝底白花的裙子穿上,匕首别在腰间,背起我的采药筐就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我往镇上看了一眼。
都还睡着。
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教堂那边有晨祷的钟声,远远的,一声一声,在雾气里闷闷地响。
我没往那边看。
转身往森林里走。
这片森林在镇子北边,很大,我来了几周也没走遍。
平时我只在外围转,找些常见的泽漆和地锦。
但最近生意不好——准确地说,根本没有生意——我想找点别的东西。
一些更深的,更远的,更好的东西。
昨天炸了那锅之后,我想试个新方子。
需要一种长在深处的苔藓,只在老树的北面长,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才有。
所以我得往里走。
比平时更远。
森林的边缘还好,有路,有人走的痕迹。越往里走,路就越窄,最后干脆没有了。
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我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我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凉凉的。
我的孩子们在这里。
大戟科的植物不多。
这片森林里大多是橡树和榉树,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但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们。
零零散散的,在某个角落,在某个树根旁边,安安静静地长着。
我走了一会儿,蹲下来,采了几株地锦。又走了一会儿,找到一片泽漆。
还不错。
虽然不是最想要的,但好歹有收获。
我继续往里走。
树木越来越密了。
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得从灌木丛里钻过去。
我的裙子被树枝挂了好几下,我低头看了看,有点心疼。
这可是玛莎给我做的。
但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我又走了一阵。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座府邸。
它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穿过一片灌木、拨开一根树枝之后,它就在那里了。
好像它一直就在那里。
好像它等在那里,等着谁拨开那根树枝。
我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它。
很大。
这座房子比镇上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大。石头砌的,两层,带一个尖尖的屋顶。
正面有好几扇窗户,又高又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大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雕刻着什么花纹,但已经看不清了。
门前的台阶长满了青苔,台阶下面是一片杂草,齐腰高。
院子里也有全是疯长的杂草,没人打理,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东一丛西一丛。
整个府邸都灰扑扑的。
像是被时间忘了,被所有人忘了,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森林深处,等着慢慢烂掉。
风吹过来。
那扇大门咯吱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森林里,那个声音格外清楚。
我一下子呆立在那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走近。
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
我说不上来。
或许我的小房子能激起孩子们的探索欲望,那么这个府邸绝对是爱探险的孩子们的天堂。
不过我不太想靠近这里。
我看着那座府邸。
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那扇咯吱响的门。
那些疯长的杂草。那股幽深的、潮湿的、很久没有人气的气味。
风又吹过来。
我打了个寒颤。
我是魔女。
我知道。
魔女不该害怕这些东西。
我应该走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看看那些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什么。
我应该什么都不怕。
但我就是觉得——
不舒服。
像我在偷看什么东西,像我在窥探什么秘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把采药筐往肩上拉了拉。
转身。
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府邸还在那里。
灰扑扑的,黑洞洞的,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走出好远,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匕首的柄。
我松开手。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从森林里钻出来,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镇上的人开始活动了——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门口说话。
他们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头去。
和往常一样。
我沿着主街走,经过面包房的时候,闻到了刚出炉的面包香。
肚子叫了一声。
我低头,加快了脚步。
那栋府邸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
黑洞洞的窗户。
咯吱响的门。
长满青苔的台阶。
还有那股——
莫名的瘆人气氛。
我摇摇头,不想了。
把采药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地锦,泽漆,还有一些别的。
明天再做新药膏吧。
今天先休息。
对的,今天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