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我店门口。
他靠在我门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副样子——怎么说呢——像一只找不到窝的狗,有点可怜兮兮的。
我停下脚步。
他也抬起头。
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回来了?”
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有点沙哑,像没睡好。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采药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你在等我?”
“嗯。”
“什么事?”
“想再买点药膏。”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倒是很放松。
但我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确实没睡好。
“昨天的用完了?”
“没有。”
他想了想。
“备用。”
这个理由有点勉强。
但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他——
他是我这几周以来第一个客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
虽然玛莎给我的钱还没花完,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
我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进来吧。”
店里还是那股辛辣的气味。
我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但他进来的时候,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头皱起一瞬又松开。
我把采药筐放到柜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地锦,泽漆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发霉。
他就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我一样一样地码放着那些杂七杂八的药材。
“你每天都去采药?”
“嗯。”
“起得真早。”
“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在店里走动,靴子踩在地板上,年久失修的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他大概是在挨个看那些架子上面的瓶瓶罐罐吧。
“这些。”
“都是你做的?”
“嗯。”
“一个人?”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吗?一个人住在这儿,挨着墓地。”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怕?
说实话,我不怕墓地。
墓地里的东西,还没我可怕呢。但这不能跟他说。
“有什么好怕的。”
我继续摆那些草药。
他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胆子倒大。”
我没接话。
他又转了一圈。
我听见他停在架子前面,大概在看那些标签。
乌头,颠茄,毒参——他大概在想,这女孩怎么全是这些东西。
“你这些药。”
他果然问了。
“都是做什么的?”
“治病的。”
“乌头也治病?”
“能止痛。”
“外用,少量。吃多了会死。”
他不说话了。
我把苔藓处理好,放进一个罐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转过身,靠着柜台,看着他。
他站在架子前面,背对着我。
金色的短发在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下,有点发亮。
他很高——比柜台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肩膀很宽,腰却很窄,站在那里像一座塔。
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你多大了?”他问。
我皱了皱眉。
“问这个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动作看起来有点窘迫。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你看着不像随便问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双钴蓝色的眼睛转开了,看向别处,然后又转回来。
“好吧。”
“我就是觉得你太小了。一个人住在这儿,做这些药,总觉得不太对。”
“我已经十六了。”
这当然是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但十六听起来差不多。
“十六。”
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的表情还是有点怪。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玛莎说过的话。
“要小心那些年纪大的男人。”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年纪大——他看起来二十多,可能快三十了。
比约瑟夫年轻很多,但比我大多了。
确实算“年纪大的男人”。
玛莎还说了什么来着?
“有些人看着正经,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得多个心眼。”
多个心眼。
我盯着他看。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说,转身去架子上找那罐药膏。
“你要药膏是吧?昨天的那个?”
“嗯。”
我找到那个罐子——就是昨天卖他的那种。
暗绿色的膏体,稠稠的,气味冲得很。
我拿下来放在柜台上。
他还是那个价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然后他没有走。他站在那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一直住在这儿?”
“昨天说过了。刚来没多久。”
“从东边来的?”
“嗯。”
“东边哪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柜台前面,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钴蓝色的眼睛一直都紧紧盯着我。
像是猎犬审视自己的猎物。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的语气有些不耐。
他顿了顿。
“随便问问。”
“你昨天也随便问问,今天也随便问问。”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那副疲惫的表情一下子散开了不少,露出一点朝气来。
“抱歉。”
“我这个人不太会聊天。就是觉得你这店挺有意思的,想多了解了解。”
我看着他。
“了解什么?”
“比如——你?”
他轻咳了两声,转变了话题。
“你为什么卖这些药?镇上的人都不敢来买,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为什么还卖?”
我沉默了一下。
“因为别的我不会。”
他愣了一下。
“倒是个实在人。”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那些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来这儿之前,住在哪儿?”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问题不能答。
我不想暴露玛莎她们的位置。
“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
我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记不清了。”
他没追问。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
虽然不是不舒服,但也不完全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拿着刺轻轻戳你,不疼,但你总是能感觉到。
玛莎说得对。
年纪大的男人,确实要小心。
“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问,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他终于听出来了。
“没有了。”
他说,然后拿起那罐药膏。
“多谢。”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
“你一个人去森林里采药,小心点。那片林子挺深的,别走太远。”
我看着他。
“你去过?”
“没有。”
“听神父说的。”
“那你操什么心。”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店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剩那股辛辣的气味,还有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草药。
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
他问了好多。
从哪儿来的,住多久了,多大了,为什么卖这些药。
这些问题,镇上的其他人从来没问过。
他们不关心。
为什么他这么关心?
我想到他看我的眼神。
还有他笑的样子。
还有他说“你胆子倒大”的时候,那个讪笑般的声音。
还有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小心点,别走太远。”
我停下手里的活。
玛莎说得对。
要小心那些年纪大的男人。
我警惕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漂亮的光带。
我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摇了摇头,继续整理我的草药。
管他呢。
反正他也不会在这里待多久。
等他走了,一切就恢复原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