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间药剂工坊门口，看着门板在他面前合上，听着里面那些瓶瓶罐罐轻轻碰撞的声音。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亮带，然后那道光也消失了。
里奥的脚步没有朝向镇子里。
他往北边走了。
菲莉丝口中的那片森林就在镇子外面，从他站的地方就能看见。
树木密密地挤在一起，边缘的几棵被砍过，留着光秃秃的树桩。
再往里，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绿色带着阴沉的昏黑。
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过最后几户人家的时候，有个坐在门口抽烟斗的老头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里奥朝他点了点头，老头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然后就出了镇子。
草地越来越长，越来越密。
走了大概一刻钟，地面开始有了坡度，草渐渐稀疏，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
然后就是树。
第一棵树站在最前面，像一个哨兵。
树干很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里奥从它身边走过，抬头看了一眼——枝叶在头顶交织，把天空切成无数细碎的蓝。
他继续往里走。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树汁的气息。
走了没多久，他看见了痕迹。
一根低垂的树枝，折断了，断口还是新鲜的。
白色的木茬露在外面，汁液还没干透——大概是今天早上折的。
旁边的一丛灌木也被拨开过，几片叶子被撕掉了，茎杆歪向一边。
他蹲下来看了看。然后又看见了几步之外，一株草被踩倒了，倒伏的方向朝着森林深处。
里奥站起来，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
痕迹很明显，来人并没有掩盖行踪的打算。
踩倒的草、折断的树枝、被蹭掉青苔的树干——都是很小的痕迹，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里奥在教会受过训练，追踪是最基本的东西。
他能从一片被翻过的落叶里看出有人走过，能从一根歪了的树枝里判断出那人有多高、走得多快。
那人不高，步子迈的很小，走得不算快。
是那个女孩。
他跟着那些痕迹，越走越深。
森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走了快半个时辰，树木不但没有稀疏，反而越来越密。
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得从灌木丛里挤过去。
他的衣服被树枝挂了好几下，脸上也划了一道——他用袖子擦了擦，没在意。
那女孩的痕迹一直在往前延伸。
她走过的地方，都是比较好走的路——避开太密的灌木，绕过倒下的枯树，踩着石头过了一条窄窄的溪流。
她很熟悉这地方，看来来过不止一次。
有些地方的痕迹是旧的。
折断的树枝已经干了，踩倒的草也重新立起来了一些。
但更多痕迹是新的——就是今天早上的。
里奥继续走。
又走了一刻钟，他注意到一件事。
树木的品种在变。
外面的那些是橡树和榉树，越往里走，这些树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树——他不认识。
树干更细，树皮更光滑，叶子也更密，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光线更暗了。
空气也更冷。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森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他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这不正常。
这么大的林子，不可能没有鸟。
他继续往前走，手不自觉地放在剑柄上。
又走了几百步，他看见了那片灌木。
灌木丛被拨开过，几根枝条断在里面，叶子还没蔫。
他拨开那些枝条，钻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府邸。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
不是那种渐渐走近、慢慢清晰的出现——是那种突然出现的，像舞台上的布景，像幕布拉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里奥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它。
石头砌的，两层，尖顶。
正面三扇窗户，又高又窄，黑洞洞的，像三只闭着的眼睛。
大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刻着什么花纹，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门前的台阶长满了青苔，台阶下面是一片齐腰高的杂草。
院子里也有那些疯长的杂草，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东一丛西一丛。
整座府邸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里奥没有犹豫。
他拨开灌木丛，走进院子。
杂草蹭过他的靴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推了一下。
门没锁。
吱呀——
很长的、很慢的一声。
门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霉味。
腐味。
还有一种莫明的甜味。
里奥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的还要大。
是一个大厅。
高高的天花板，黑漆漆的看不清。
地上铺着石板，很多已经碎了，歪歪斜斜的。两边是走廊，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正对面是一道楼梯，木头的，扶手断了半边，上面挂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脚印。
地上的灰尘很厚。
脚印就印在那些灰尘里，清清楚楚。
很多脚印。
不是一个方向的，是来来回回的——从门口走到楼梯，从楼梯走到走廊，从走廊又走回门口。
有些脚印深，有些脚印浅，有些脚印拖曳着一条长长的痕迹，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在走。
看上去杂乱。
但是却很有规律。
里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
有大有小。
大的那些，鞋底有花纹，是靴子。
是厚实的皮靴，而且价格不菲
镇上的人不会穿这种不实用的装饰品。
小的那些，光脚的，脚趾的印子很清楚。
还有更小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更小的脚印，不是人的。
是爪印。
食尸鬼的爪印。
里奥站起来，顺着那些脚印往里面走。
他穿过大厅，走上那条走廊。
走廊两边有几扇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没有进去——那些脚印没有往那些门里走。
脚印一直往前，往走廊深处去。
走廊尽头是另一道门。
比大门小一些，但更厚，铁包的，上面有锁。
锁已经被打开了，扔在地上，锈迹斑斑。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那些光刚好照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地板上有一个图案。
是画上去的。
用什么东西画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发黑了。
一个圆，里面套着另一个圆，中间画着一些符号。
他认不出那些符号，但他认得作画的颜料是什么。
血。
很多血。
圆圈的边缘，有蜡烛烧过的痕迹。
几根蜡烛头扔在地上，蜡油溅得到处都是。
还有别的东西——骨头。
很细碎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夹碎了。
还有布条。
衣服的布条。
里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图案。
这是——
把活人转化成食尸鬼的仪式。
他让自己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图案上，开始左右扫视。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件东西。
在房间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样东西。很小，不起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差点没看见。
一个罐子。
陶的，不大，上面盖着一块布。
里奥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那块布。
罐子里是空的。
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辛辣的，刺鼻的，带着植物的苦涩。
很熟悉的味道。
他的手顿住了。
那个女孩的脸在脑海里闪过。
不，不会的。
但。
她的店里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标签，那些毒药。
都分明与这个罐子有着同样的规格。
里奥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走出房间，走过走廊，穿过大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脚印还在那里。
大的，小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来来回回。
那么的凌乱。
她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