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森林的角落里慢慢走了出来。
太阳高高的升在天上,有些刺眼。
采药筐比去的时候沉了不少。
今天运气好像站在我这边,在林子边缘找到了一片品相不错的泽漆,叶子肥厚,汁液饱满,比墓地边上长的那些强多了。
我还在那棵老橡树底下发现了一丛地锦,爬了满满一地,茎是紫红色的,叶子小得跟米粒似的,但密密麻麻的,掐一把能挤出半管汁来。
我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回去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泽漆的汁液不能放,得趁新鲜用。
地锦倒是可以晾一晾,但也不能晒太狠,太阳一猛就把药性全晒没了。苔藓得先泡水,把里面的泥和虫子洗干净——
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不对。
今天的气氛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街上还是那些人,面包房还是开着门,铁匠铺里还是叮叮当当的响。
几个女人提着篮子站在路口说话,孩子们在巷子口追着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放慢脚步,顺着街边走。
那些站在路口说话的女人,她们说话的声音从不应该这样低。
她们应该坐在街头,吵嚷着谁家又有了新的八卦,谁家的家丑又被她们偷偷打探了个清楚。
现在她们的头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一边说一边往四周看。
看见我的时候,有一个人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回去。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看了我一眼。
瑟缩的模样太过诡异了。
我低下头,把采药筐往肩上拉了拉,还是赶紧离她们远些吧。
面包房门口排着两个人。
平时这个时候面包房没什么人,早饭时间过了,午饭还早,最多有一两个来买隔夜面包的。
现在排着两个壮硕的男人。
穿着打扮不像镇上的人。
他们身穿的料子好一些,干净一些,腰里还挂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才看清。
他们是生面孔,而且还配刀。
短刀,皮鞘,挂在腰带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上到下,从我头顶扫到我脚底,然后又回到我脸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让我有些发寒。
他的眼神像看一样东西,不像看一个人。
我没搭理他,低着头走过去。
面包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还是那个香味,但我闻着总觉得比平时淡了一些。
又走了几步,我看见了铁匠铺。
老铁匠站在门口,围裙上全是黑灰,手里拿着锤子,却没在干活。
他往街那头看着,嘴巴微微张着,眉头拧成一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那头,教堂门口,停着几匹马。
马。
我们镇上没有马。
马车偶尔有路过的,但这样的马……
高头大马,鞍辔齐全,一匹匹都刷得锃亮的——从来没见过。
马旁边站着几个人。
和面包房门口那两个一样,穿着打扮不像镇上的人。
腰里也挂着刀,有的人还穿着皮甲,灰扑扑的,但看着很结实。
他们在和神父说话。神父站在台阶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的扫帚还没放下。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快,比平时快多了。
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扫帚杆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紧张。
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经过酒馆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坐着几个人,也是生面孔。
桌子上摆着酒杯,但没人喝。
他们坐着,靠着墙,眼睛往窗外看。
其中一个看见我走过,目光跟着我移动,一直跟到我走远。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感觉到镇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这样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
就像暴风雨来之前,平时一望无际的天空也会转瞬之间布满乌云。
风里有股不一样的味道。
我拐进通往墓地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人。
安静多了。
我的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听起来比平时响。
采药筐里的叶子随着步子沙沙地响,泽漆的汁液从筐底渗出来一点,沾在我裙摆上,凉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蓝底白花的裙子,裙摆上多了几个深色的小点。
我伸手把那几个小点擦了擦,没擦掉。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半掩着,木板挡着窗户。
但旁边的几个空房子不同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边门前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灰扑扑的,长年累月没人打理。
我每天进进出出,在上面踩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但现在——台阶上有别的脚印。
我蹲下来看了看。
至少两三个人。
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模糊了,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新的很新鲜,边缘清晰。
像是被人刚刚经过。
我站起来,推开门。
店里还是老样子。
那股辛辣的气味,那些瓶瓶罐罐,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那把硌屁股的椅子。一切都和我走的时候一样。
但我还是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架子上的罐子,位置没变。柜台上的研钵,还是我昨天用完之后搁在那儿的。窗户上的木板,还是我出门前关好的。
没有人进来过。至少——没有人动过东西。
我把采药筐放在柜台上,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些陌生的人。
那些高大的马。
还有神父紧张的样子。
老铁匠拧着的眉头。
面包房门口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神。
还有旁边屋子门口台阶上的脚印。
镇子里最近来了太多陌生人。
他们是什么人?
不会是商队,也不像是猎人。
难道是和那个金色头发的大家伙一样的人。
但他们的气质也完全不一样呀。
比起这些身份,他们更像是——
士兵。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也是为了调查食尸鬼的事情吗?
如果被他们凑巧发现了我的身份,我又会怎么样呢?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那罐刚采回来的泽漆上。
叶子的边缘有点扎手,汁液沾在我指尖上,凉凉的,带一点微微的刺痛。
或许。
我该走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泽漆的汁液在指尖上干了,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我该走了。
趁着还没人注意到我。
趁着他们还不知道我是谁。
趁着那些士兵还在教堂门口和神父说话,还没开始挨家挨户地查。
我抬起头,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那些架子,那些瓶瓶罐罐,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那把硌屁股的椅子。
好像,有些舍不得了。
街上传来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不小,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是那种命令的、指派的、安排事情般的高高在上的语气。
我不喜欢。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咔的,整齐得很。
我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户被木板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那株泽漆上。叶子在我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我的手在抖,是它。
它难道是在告诉我什么。
我听不清,太模糊了。
那些感觉从脚底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它们也在不安。
我的孩子们,那些长在墙角的,长在路边的,长在墓地里的,它们不安。
才不是害怕,是那种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的感觉。
有着不该在这里的东西,不该在这里的人。
它们感觉到了。
我也感觉到了。
那些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
咚。咚。
那个脆弱的木门上响起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
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点不耐烦。
我没出声。
“喂,有人吗?”
又敲了两下,更重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来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稳。
我清了清嗓子,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阳光猛地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皮甲,腰里挂着刀。
一个高一些,瘦长脸,眼睛细长,下巴上有颗痣。
另一个矮一些,壮实,圆脸,鼻子有点塌。他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瘦长脸的那个先开口:
“你住这儿?”
“嗯。”
“叫什么?”
“菲莉丝。”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和面包房门口那个人一样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头顶到脚底。然后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屋子,那些架子,那些瓶瓶罐罐。
“你是做什么的?”
“只是卖药的。”
“什么药?”
“就,跌打损伤,治治伤口什么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又落在我脸上。
“一个人住?”
“嗯。”
“来这儿多久了?”
“几周。”
他和旁边那个圆脸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圆脸的开口了,声音比瘦长脸的粗一些:
“最近这镇上出了些怪事,你知道吗?”
“知道。晚上总会冒出些亡灵。”
“对。”
圆脸的看着我。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挨着墓地,不怕?”
“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不相信的轻蔑。
“这几天别到处乱跑。”
瘦长脸的拉了拉他的手肘,轻声说。
“领主派来了人,要查清楚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没事就待在屋里。”
“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圆脸的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他们往墓地那边走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烘烘的。
以前阳光会让我安心,可我现在只觉得有些烦躁。
我退回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那些士兵。
那个金发的猎魔人。
那些食尸鬼。
还有那座森林里的府邸。
为什么会麻烦事会围在我身边?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一个从石台上醒来的女孩,记不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的孩子们,它们认识我,比我自己还认识我。
但我不认识自己。
他们说我是魔女。
也许吧。
但魔女是什么?
那些在我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那些穿铠甲的人,那些火光,那些笑脸,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士们。
那里面有我吗?
还是说……
都是我的臆想,都是我幻想出的画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留在一个地方太久。
因为我是魔女,魔女会带来灾祸。
那些村民不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那个商队不是因为我才来的吗?
是不是我走到哪里,灾祸就跟着到哪里?
那我该去哪儿?
继续走?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更偏僻的地方,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然后呢?
等下一个镇子出了事,等下一批寻找我的人出现,再继续走?
一直走,一直逃,永远不停下来?
我能停在哪里?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这间屋子。
那些架子,那些瓶瓶罐罐,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那把硌屁股的椅子。
门后那把约瑟夫给我的匕首。
柜子里那件还没做完的新药膏。
还有身上这件玛莎做给我的裙子。
这些东西。
这些人。
玛莎,约瑟夫,镇上那些跑来探险的孩子,那个叫我“女巫姐姐”的小男孩,还有那个买药膏的猎魔人。
他们对我好。
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我迟早会害了他们。
就像我害了之前那个镇子的人一样。
不,不是“像”。
是一样的。
只要我停下来,就会源源不断的有敌人来。
那些圣主教的信徒,那些觊觎魔女力量的异教徒,会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而在我身边的人,都会被我卷进来。
我该走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我的脚没有动。
我的身体没有动。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留下来的理由。
也许也是在等一个推力,一个足以让我再次迈开脚步的东西。
也许我只是累了。
走了这么久,从那个镇子走到这个镇子,从玛莎和约瑟夫身边走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以为我可以停下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做我的药,可以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可以在天黑的时候点上灯,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但现在看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魔女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今晚。
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