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后,我提着箱子出了门。
箱子不大,是我在店角落里找到的,旧皮革,铜扣环生了绿锈,但还算结实。
里面装着我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两罐药膏,约瑟夫给我的那把匕首。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还平整的摆着,硌屁股的椅子依然在那歪着脖子看我。
屋子里面的景象和平时里一样。
像这次也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出门。
像是我明天还会回来。
像是一切都还在继续。
可是我不会回来了。
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就空了。
那些孩子再来探险,推开门只会看见一屋子的灰尘和没人要的瓶罐。
我转过身,把门带上。
咔哒。
我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
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点儿,酒馆那边还有些动静,喝醉了的笑声,摔了杯子的骂声,断断续续的,能闹到半夜。
今天什么都没有。
连平时会偶尔犬吠几声的野狗都没了声息。
像是整个镇子都屏住了呼吸。
我提着箱子,往镇外走。
不走主街,走巷子。
这是我老早就在脑袋里思索过的路线。
穿过墓地旁边那条小路,绕过教堂的后墙,从那片矮树林子穿过去,就能上到大路。
天漆黑,就算有兵士巡逻也不会走到这种鬼地方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夹着,只看得见头顶一条窄窄的天。
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我的鞋底叩击着石板。
哒,哒,哒。
箱子磕在我的小腿上,一下一下的,也是那个节奏。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
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很放松。
金色的短发在暗夜里有点发灰,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让我看不懂他的情绪。
但我想他的心情应该很差。
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大家伙。
我略有些不满。
迈开腿想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可惜巷子太窄,他一个人往中间一站几乎塞满了这里。
我失败了。
“大晚上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提着箱子,去哪儿?”
我不想回答他。
他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离我更近了一些,那张脸在暗光里逐渐变得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我脸上。
“问你话呢。”
“随便走走。”
我受不了他的步步紧逼,不耐烦的回道。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
“提着箱子随便走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都没有。
是他的大块头把风都遮挡住了吧。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猫头鹰叫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回去吧。”
他叹了叹气,略有些温和的说道。
我扭过头,很明显并不想听他的话。
“回去。”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奇妙的是。
我感受不到他语气中的敌意。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回去。”
我有些赌气的说。
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怎么能被你说两句话就打动。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领主的士兵。”
他半蹲着身子,将他那大脸盘子凑在我的面前。
“白天来找过你了?”
我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他们没想把你怎么样。就是问问。挨着墓地住的就你一个,换谁都得问两句。”
“我知道。”
“那你跑什么?”
跑什么?
难道要被人查出来是魔女,是行走的灾厄,到那时候才逃走?
我不傻,我才不愿意让他们调查我。
还不如趁现在先离开这里,不留下自己的把柄的好。
我扭头不看他,很明显拒绝了回答。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想没想过。”
他依然半蹲着,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现在这个样子,在他们眼里叫什么?”
“畏罪潜逃。”
“他们刚来,你就跑了。他们不会想你是害怕,不会想你是小姑娘一个人不敢待在这里,还遇见士兵盘问。他们会想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跑。”
我的手指攥紧了箱子把手,终于扭过头看他的眼睛。
“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
你就这样相信我?
我用我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但很可惜,他是脸上只有温和的真诚。
“你又懂些什么?”
我嘟囔着。
“我知道那些食尸鬼不是你弄出来的。”
“我知道那座府邸里的东西都与你无关。”
“像你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怎么可能会是制造那些鬼东西的凶手。”
“你这个丫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无奈。
“毛毛躁躁的,一个人提着箱子半夜跑路。你以为你能跑多远?那些兵士明天一早就得挨家挨户查,你不见了,第一个就得追你。两条腿跑得过马?”
“跑出去被他们逮住,你怎么办?说你没干?谁信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住墓地边上,卖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半夜提着箱子跑——你说你什么都没做,你猜他们信不信?”
其实我从没想过这些……
我有些恼怒的咬着唇。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自己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就这样被人否定,还是有些……
伤心。
“而且。”
“就算你跑掉了,你又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这些。
太丢人了。
跑了半天,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他大概从我脸上看出来了。因为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没动。
“那些士兵。”
他直起身子,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来应付。食尸鬼的事,我来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冤枉你。”
“你为什么帮我?”
他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过了几秒,他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情。
“将绝望如烈火锁链赐予强大的恶者,将希望如温柔晨曦献给守护弱小的善良者。这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烙印在我们这种人的心灵中的话。”
这话说得太平淡了。
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一个小丫头。”
“一个人在外面跑,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别瞎折腾。”
他的那张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明亮的,像是黑夜中闪烁着火光的高塔。
“你能保证吗?”
“保证镇上的大家,他们不会有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保证。”
“但我会尽力。”
不是“一定”。是“尽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一定”更让人信得過。
“我没有被你说服,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你的承诺而已。”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将这句话从嘴里吐出来,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走吧。”
他侧过身,让出那条路。
“我送你回去。”
我提起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为什么在这儿?”
“大半夜的,在巷子里站着。”
他跟在我后面,靴子踩在石板上,比我响得多。
“睡不着。出来走走。”
“散心散到这窄窄的巷子里?”
“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我总觉得他在笑。
“你骗人。”
他没再说话。
我们走回店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跟上来。
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那些架子和瓶瓶罐罐,都只剩黑糊糊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下面,双手又抱在胸前,和刚才在巷子里一个姿势。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很淡,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进去吧。”
“把门关好。明天别乱跑。”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喂。”
“嗯?”
“你叫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里奥。”
“里奥·罗伊。”
里奥。
我记住了。
“我叫菲莉丝。”
“我记住了,菲莉丝小姐。”
我不喜欢这个语气。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
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
我插上门闩,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他的脚步声响起,慢慢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远方。
店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那些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在黑夜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群蹲着的小兽。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话。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地上,白蒙蒙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