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着勒布朗。
里奥却没有睡着。他平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灰白。
木板房的顶棚有裂缝,光线从那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浅浅的刀痕。
他在教会的时候学过如何快速入睡——闭眼,放空,调整呼吸——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的。
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从离开教会的那天起就没有松下来过。:
白天那些士兵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是普通兵士。
他见过领主手下的兵,散漫,懒怠,盔甲穿不齐整,刀鞘上的铜扣都锈了。
今天那几个不一样。
他们的站姿,走路的姿态,看人时的眼神都与一般的士兵完全不同。
那种目光他见过。
在教会的审判所见过,在战场上也见过。那是真正的经历过战争的洗礼,见过鲜血的人才能拥有的气质。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偏远小镇,出了几具食尸鬼,值得领主派出这样的人手?
这里头有问题。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他的背包,他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小截炭笔,伏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桌边那只小铁筒里。
铁筒是黄铜打的,很薄,但密封极好,盖子上有一圈软木塞,拧紧了水都渗不进去。
他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清冷清冷的,夜风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很轻,三短一长,像是风吹过瓦檐的声音。
片刻之后,翅膀扑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沿上,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小珠子。里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谷物,鸽子低头啄了两下,咕咕地轻声叫。
他把铁筒绑在鸽子的腿上,又摸了摸它的背脊。
“去吧。”他低声说。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然后朝着东边飞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关上窗户,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
装甲,他有段时间没穿过了。
那东西太重,穿着走不了远路,平时就寄存在朋友那里。
他那位朋友在机械神教里有些地位,保管一套装甲不是难事。
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送到。
希望不要太久。
他套上外套,推门出去。
睡不着,不如再出去走走。
再去墓地那边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白天漏掉的线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他拉了拉领口,顺着那条他白天已经走过好几遍的路,往教堂后面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蒙蒙的一个,歪歪扭扭地印在石板路上。
镇子里安静极了。
他走过酒馆门口,门板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
整个镇子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睡眠里,连翻身都不曾。
他拐进那条通往墓地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月光切成一长条,铺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着,声音很脆,很孤单。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前面的暗处有动静。
不像是风吹出来的动静,更不是猫狗的。是人的脚步,压得很低,像是故意放轻了在走。
他侧耳听了片刻,那脚步从墓地那个方向来,往镇外走。
一下,一下,中间有短暂的停顿——是提着什么东西,左右手交换的停顿。
里奥往墙根贴了贴,把自己隐在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整个人融进墙壁的暗色里,连呼吸都放慢了。
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月光先照到了那只箱子。
旧皮革的,铜扣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只纤细的手,攥着箱子把手,指节发白。
然后是裙摆——蓝底白花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然后是那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卖药的女孩。
她走得很快,步子比白天急促,呼吸也有些乱,像是赶路,又像是在躲什么。
她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往两边看。
那只箱子在她手里沉甸甸的,每走几步就要换一次手,换手的时候箱子磕在小腿上,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
里奥靠在墙上,看着她从远处慢慢接近。
她没有看见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他的脚边扫过去,像一条灰色的绸带。
他看着她提着那只箱子,一步一步地往镇外的方向走。
走得很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里奥站直身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个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后他开口了。
“大晚上的,提着箱子,去哪儿?”
她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肩膀一下子绷紧,后背僵住了。
她有些僵硬的抬头,里奥看见她的手默默攥紧了箱子的把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月光照到他脸上,金色的短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胸,没有叉腰,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微微发僵的身影。
“问你话呢。”
她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吓着了还在强撑的星星。
她看着他,嘴唇颤动着却没出声。
他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推断也许是对的。
她不是干那些事的人。这个年纪,这个眼神,这个被问了一句就僵住的反应——不是干那些事的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外面那些士兵,那些来路不明的、见过血的人,不会像他这么好说话。
他们不会问“你去哪儿”,他们会直接把她按在地上,捆起来,然后慢慢审。
审到她哭着说“我不知道”,然后继续审,直到她随便招出什么来,好让他们回去交差。
“回去吧。”
她没有动。
月光在她脸上照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但也很乱。像一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灯。
“我不回去。”
里奥看着她。
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毛毛躁躁的,一个人提着箱子半夜跑路,连去哪儿都不知道。这样的丫头,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她更近了,近到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味——辛辣的,苦涩的,和她店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回去吧。”
他低下身子,将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劝。
月光下,她的手指攥着箱子把手,指节发白,白得像要透出骨头来。
这性子真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