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里奥说过的话。
窗外的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灿灿的太阳光早洒在了我的被子上,烧得我的被窝有些些微的发烫。
太阳都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睡过头了。
我从来不睡到这个点。
每天天不亮就醒,背着筐子进森林,这是我的习惯。
今天是怎么了?
脑子里转了一下,想起昨晚那些事,想起那个站在巷子里堵我的男人,还有自己灰溜溜地走回屋里的样子。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然后下床,穿好衣服,把头发随便扎了扎,拎起采药筐就往外走。
门一开,阳光扑了我一脸。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往主街那边走。
不对。
太安静了。
我向四周望去。
平时这个点儿,镇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面包房的香味能飘半条街,铁匠铺的锤子声叮叮当当的,女人们提着篮子站在路口聊天,孩子们追着狗跑。
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整个镇子还在睡觉。
我加快脚步,拐上主街。
街上有人。
但和平时不一样。
那些人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走动,没有聊天,就那么站着,往一个方向看。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镇口那边,有什么东西。
我往镇口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了。
士兵。
士兵们一个个整齐的排成一排,站在镇口的那条土路上。
身穿皮甲和有些简陋的头盔,腰里挂着剑,手里还拿着长矛。
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像一排猛兽的牙齿。
他们身后,用木头和铁桩搭了一个简易的路障。
马拴在路障旁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时不时甩甩头。
一个穿着半身板甲的人站在路障前面,双手环胸抱着自己的骑枪,像一座雕塑一样伫立在那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面包房的老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向我招了招手。
我迷茫的向她走了几步。
“别往前走了。”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出不去了。”
“怎么了?”
“封镇了。”
她嘴唇哆嗦着,嘴巴里面的唾沫星子飞了出来,像是在吹着谁家的秘辛。
“说是为了查那些亡灵的事,谁都不许进出。今天一早下的令,今早天不亮就堵上了。”
我往镇口看了一眼。那排士兵站得笔直,长矛竖在身前,像一堵墙。
“那还能不能进森林采药呢?”
老妇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感情里露出一丝疑惑。
像是在问我这孩子脑袋是不是傻。
“出不去了。”
“森林也在外面。他们说了,任何人不得离开镇子半步。谁要是硬闯——”
她没把话说完。
但她的目光往那些长矛上飘了一下。
“为什么要封镇啊?”
“还能为什么。”
她往教堂那边努了努嘴。
“那些亡灵之类的东西。上头说要查清楚才能放人出去。”
“那得要查到什么时候?”
大婶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话,但我从她脸上看见了答案——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更久。
我向她挥手告别,心底莫名生出了丝丝烦躁。
周围的气氛都在向我输送着危险的信号,可我却对可能来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这样的无力感惹人心烦。
往店里走的路上,我听见了争吵声。
从教堂那边传来的。
声音不小,在安静得不像话的镇子里,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教堂的那个方向。
随着我的脚步逐渐接近教堂,他们的交谈声也越发清晰。
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神父站在教堂正门门口,站的笔直,表情冷硬。
我从没想象过温和的神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面前是一个穿铁甲的男人,他的胸甲上刻着什么纹路,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上缠着深色的皮绳。
那大概就是兵士们的首领
里奥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金色短发,高大而健壮的身影,现在的他把双臂抱在胸前,站在神父的身边像是一堵城墙。
“封镇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里奥向着一众士兵们缓缓开口。
身穿铁甲的首领看着他,眉头拧成一团,也丝毫不退让。
“这是领主的命令。”
“领主的命令是要你们解决食尸鬼的问题,不是把所有人都关起来等死。”
“我们自会处理。”
“你们怎么处理?”
“食尸鬼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了吗?墓地里还有多少具尸体没被转化,数过了吗?那些东西白天藏在哪儿,找到了吗?”
首领的脸色沉下去,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是何人?”
“路过的。处理过这些东西的人。”
神父在台阶上开口了,
“他是我们圣主教的信徒,是圣骑士。”
士兵首领看了神父一眼,又看了里奥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教会的人?”
他的态度有些软和,但他依然没有动摇。
“封镇只会让事情更糟。”
“那些食尸鬼不会因为镇子被封了就不过来。它们本来就在镇子里。墓地在镇子里,教堂在镇子里——它们已经在里面了。封镇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把活人困在这里,和那些东西关在一起,等于是给它们送粮食。”
首领沉默了。
他身后的几个兵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神父在旁边又补了一句:
“他说的有道理。镇上的百姓需要出路,不能把门全堵死。”
“领主的命令是守护镇民……”
他说着这句话莫名没了底气。
“领主的命令是要你保护镇民。”
“你现在做的事,是把镇民和危险关在一起。你自己想想,这是保护还是添乱?”
首领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
他身后那几个兵士也动了,肩膀绷紧,脚跟微微抬起来,手扶上刀柄。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随时都会断。
“你——”
首领咬着牙。
“我见过食尸鬼。”
“见过它们成群结队的时候会干什么。你要是把几百个活人困在一个没设防的小镇里,三天之内,这里就会变成坟场。”
沉默。
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动了神父的袍角,吹动了里奥金色的短发,吹动了首领铁甲上的灰尘。
街边的树叶沙沙地响了几声。
“封镇的命令是领主派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吩咐过的。”
“这是领主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你们要是不满意,去找领主说。”
他咽了咽唾沫,有些干巴的说着。
神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就这样吧。”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教堂里面。
厚重的门板在他身后轻盈的关上了,只发出吱呀一声。
首领也灰溜溜地走了。
带着他的人,咔咔咔咔地踩着石板路,往镇子另一头去了。
台阶前面只剩下里奥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风吹过来,吹动他金色的短发。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有型的雕像。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见了我。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叩击声。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都听见了?”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采药筐。
“进不去森林了?”
“已经封镇了。”
我耸了耸肩,看向他的眼睛。
钴蓝色的眼睛里现在好像浮着一层阴翳,暗暗的看不清楚他的情绪。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那个森林里面的府邸,我去过了。”
我没来由的慌了一下,心跳仿佛快了一拍。
“食尸鬼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有人在里面进行仪式,把活人或者尸体转化成食尸鬼。”
“那你——”
“我没跟他们说。”
他打断了我,往首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着忌惮与警惕。
“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一来就要封镇。”
他压低声音说着。
“保护镇民只是他们的说辞,真正的目的谁知道?”
“他们才不在乎镇民死活。”
里奥从似乎很鄙视这样的人,语气里全是恶意。
“他们在乎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源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你也要查他们?”
他这次没做回答,只是吩咐着我:
“你这两天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那座府邸的事。”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里奥。”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都是一个人做这些事?”
“查食尸鬼,查士兵的目的,都只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吗?”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
难道猎魔人总是孤身一人吗?
他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不是,现在早习惯了。”
然后他迈开腿离开了。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空的采药筐。
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得我的裙摆轻轻飘了一下。
我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等着他解决问题,带来好消息吗?
不。
说到底里奥这家伙也只是一个逞能的人。
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我都还一无所知呢。
不行,我得要亲眼见到他调查的模样才行。
才不是看他可怜,想要帮帮他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