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我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宅邸的门还是那样半掩着。
门缝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在里面藏着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在门口静静的伫立。
伸长脖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是在做心理建设?
或许是吧。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是森林该有的朽木落叶的气味吗?
不是。
我很肯定。
这是另一种甜腻中带着生理性的恶心的味道,像臭水沟里的老鼠在暗处腐烂了很久,烂到连喜爱腐臭的苍蝇都不愿接触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很长很慢的呻吟,像是在沉眠中被吵醒的东西在翻身。
宅邸里面的腐朽气息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凉凉的,带着不容抗拒的拒绝之意。
我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摆摆手请开面前的灰尘。
但很可惜,这次我必须得进来了。
我站在门槛上,等眼睛适应。
大厅很高,高到天花板消失在黑暗里。地上的石板碎了,歪歪斜斜的,缝隙里长着一些发白的菌丝。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荡着,但就算是回声也在我耳边逐渐变得微小,像是被这宅邸里面的黑暗也一同吞没了似的。
我想起小时候——不,我没有小时候。
我的记忆从那个石台开始。
但此刻我站在这个大厅里,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小时候”这个词。
也许是因为这种空旷让我觉得自己很小。
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可以被这片黑暗随便吞掉。
我摇了摇头。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害怕的。
我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
魔力凝聚在眼中,世界在我眼中变了一副模样。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我只需要……允许。
允许自己看见更多的东西,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藏在表象底下的东西就会自己浮出水面,给自己挂上商店里的醒目标签。
墙壁不再是墙壁,地板不再是地板。
我看见石头的纹理,看见木头里干涸的脉络,看见灰尘里每一颗微小的颗粒。
我看见这座宅邸的骨骼。
那些古老的横梁,那些腐朽的立柱,那些深埋在墙体里的、看不见的支撑结构。
它们像血管一样交织在一起,撑起这个巨大的、空洞的“壳”。
我迈步往前走。
穿过大厅,走过走廊。
我看见墙壁里有东西在暗处蠕动。
是虫子?
它们在这座宅邸间游走,像是这座宅邸本身在呼吸。
墙壁微微起伏,地板轻轻颤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胸膛在缓慢地起伏。
我踩在它的肋骨上,走在它的血管之间。
好像每一块石头都是它的细胞,每一根木头都是它的神经。
它在呼吸。
它在等待。
走廊尽头是那道铁包的门。
锁被粗暴地扔在地上,锈迹斑斑。
我走过去,抬眼看向地面上的圆圈。
圆圈套圆圈,中间是扭曲的线条,像蛇,像肠子,像某种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盯着那些图案短短看了几秒,却觉得眼睛发酸。
那些线条好像在动。
在你视线的边缘蠕动,像活的一样。
那些符号我看不懂,但在我睁开的另一双眼睛下,它们还活着。
那些线条里还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微弱,像将死之人的脉搏。
可是只要你盯着它看,就好像是让自己进入了一个迷宫,永远在绕着圆圈,走个不停,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我低下头。
透过地板,透过碎石,透过泥土——我看下去。
然后我终于看见了。
这座宅邸不是建在平地上的。
外面那些高耸的树木遮住了视线,让人以为它只是一座建在深林里的普通庄园。
但在我睁开的这一双眼睛下,那些树木的根茎暴露了一切。
它们的根扎得很深,扎得很紧实,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是了。
为了抓住山脊。
一座突出的山脊。
宅邸就建在这座山脊上,像一只蹲在悬崖边上的鸟。
山脊向前伸出,两侧是空荡荡的洞穴。
深不见底,只能望见下面空洞的黑暗。
我不知道这座宅邸是谁建的,为什么要建在这种地方。
也许是为了远离什么。也许是为了接近什么。
我走到墙边。
墙上有一扇窗户,木板已经将它钉死了。
我伸手去掰,木板已经朽了,没费什么力气就掉了下来。
光终于从外面射了进来。
我往外看。
然后我看见了。
山脊上倒挂着什么东西。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像蝙蝠,但它们比蝙蝠大得多。
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紧绷在畸形的骨架上。
它们蜷缩着,尖利的爪子嵌进岩石的裂缝里,身体随着风轻轻晃动。
有些在动——很慢,像是半睡半醒。
有些完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我知道它们没死。
我能感觉到它们。
那种微弱的、恶心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命迹象。
它们是食尸鬼。
我终于找到了。
里奥苦苦追寻的那些东西,就在这里。
不在墓地里,不在教堂底下,不在镇上的任何地方。
它们在这座宅邸的下面,在这座山脊的下面,在这个没有人会来看一眼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串串风干的果子。
风从下面吹上来,呜呜地响,那些东西的身体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的声音。
它们就这样挂在那里。
不知道挂了多久。
我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木屑扎进我的掌心,我没觉得疼。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在我的脸上,凉的,带着那股甜腻的、腐烂的气味。
和宅邸里的一模一样。
不,更浓。
浓到发苦。
令人作呕。
这就是源头,这就是食尸鬼的巢穴。
这就是里奥要找的东西。
这就是那些士兵说“保护镇民”的时候,他们真正想要保护的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步。
窗外的光灰白灰白的,照在我脸上,没有温度。
那些恶心的东西还在那里挂着,还在轻轻地晃动,还在发出那种细微的、潮湿的咀嚼声。
风还在从下面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这座山脊本身的叹息。
我转过身。
我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