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望见军队正在逐渐转向。
那片黑压压的潮水调转了方向,像一条被惊动的巨蛇,从对准勒布朗的轨道上偏离,朝着我涌来。
数千双脚步踏碎旷野的寂静,铁甲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长矛在风中划出的尖啸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持续轰鸣的巨浪。那片巨浪向我扑来。
我的手攥紧了裙摆。
最后看了一眼勒布朗的方向。
纤细的灰白色炊烟连接着蓝色的天空,在半途被晨风扯散。
看不见镇子,太远了,只能看见那片低矮的、模糊的轮廓。
我转过身,望着向着自己推进的军队,收敛了自己的魔力波动。
莫名心里感到一丝兴奋。
有种平日里陪孩子们玩捉迷藏的兴奋感。
只不过游戏对象换了一个而已。
心里这样想着,我迈步跑了起来。
鞋底踩住泥土,随即往身后一蹬,身体自然而然的向前推出一段距离。
速度可不能太快,但也不能太慢。
我得吊着他们。
不能太快,快到让他们觉得追不上;不能太慢,要是一个不小心被他们包围恐怕就不好脱身了。
要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们觉得下一轮冲刺就能触碰到我,把我抓回去领赏。
但很可惜,他们只是人类。
他们抓不住我。
沃尔博勒着缰绳,高头大马在他身下喘着粗气,马唇翻动,露出被铁嚼子磨得发白的牙龈。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盯着她在旷野上移动的轨迹,盯着那条她和他之间始终保持着固定长度的距离。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魔女不是在逃跑。
她在吊着他们玩。
像猫吊着老鼠,像牧羊犬吊着羊群,像渔夫吊着鱼线上那条拼命挣扎却永远挣不脱的鱼。只不过猫是那个白色的魔女,而看似是猎手的他们才是老鼠。
主动权不在他们手里。这场猫追老鼠的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说了算。
“生死不论。只要魔女的核心。”
号角声从队伍中升起。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发出巨大的轰鸣。
士兵们在号角声中变换了队形,弓兵从阵列中分开,向两翼展开,弓弦从弓身上取下来,箭囊的盖子被掀开,箭尾在指尖调整角度。
玩游戏总会遇见玩不起的人。
就像现在。
眼看着追不上自己,于是开始耍赖射箭。
他们在军队的两翼展开,排成两排横队。前排跪姿,后排站姿。弓臂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弓弦被拉满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嗖!
第一轮箭雨随即升空。
前排的箭先离弦,后排的箭紧跟其后,两波箭雨在空中连成一片连绵不断的、黑压压的乌云。
箭矢在空气中划出尖利的破空声,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像一万条毒蛇同时吐信。
我一挥手,面前顷刻间一道绿色的由藤蔓生成的屏障升起,挡在我的面前。
箭矢下一刻如雨一般倾盆而下,纷纷扰扰的落在我的身边。
有的箭矢甚至刺进了面前的屏障,在接近我十厘米的地方停下。
我从屏障之后探头望向他们。
他们再度拉开了弓弦。
他们要是一直都这样射箭就麻烦了,不愿意追上来的话……
现在还没有拉开与勒布朗的距离。
不能停在这里,要逃出他们的射程之外,迫使他们过来追自己。
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再远一些,再远一些就好。
在他们射箭的空隙之间,我离开了自己的屏障,向外迈出了脚步,要制造自己受伤的情景,一定要让他们来追自己!
……
里奥站在教堂门口,神父站在他身边,望着台阶下的镇民们。
他们从各自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走出来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牵着老人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恐惧。
神父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但台阶下面的人都不约儿童的安静了下来。
“昨天夜里。这位猎魔人先生帮我们解决了困扰勒布朗的亡灵事件。”
“但新的麻烦来了。”
“有一支军队正在向勒布朗靠近。带着兵器,穿着铠甲,骑着战马。他们的目标明确,直直的向着我们这里冲来。”
霎时间。
台阶下的人们,像蜂群被捅了巢穴,像一锅水将沸未沸,发出刺耳的爆鸣。
有人在问“为什么”,有人在说“不可能”,有人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神父没有抬手制止那些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等他们说完,等那些窃窃私语自己低下去,等所有人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冲我们来。”
神父耸了耸肩。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傍晚之前就会到。他们有精良的装备,有远超我们的人数,我们没有一点胜算。”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午会下雨、出门记得带伞一样平淡。
“所以我们要走,但不是永远。”
神父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从那种平淡的陈述变成了带着重音的宣告。
“我们离开勒布朗。不是永远离开,是暂时离开。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房子不会跑,土地不会跑,麦子明年还会长。可是性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一个男人举起手。他是铁匠,围裙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黑灰,手里还拎着一把锤柄被摸得异常光亮的铁锤。
“他们要是烧了我们的房子呢?”
“那就让他们烧吧。”
“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烧了就没了。”
“把能带的带上。衣服,干粮,值钱的小东西。带不下的就留下。”
神父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
“老人和孩子走在中间。男人走在外面。不要挤,不要跑,不要哭。”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被父亲牵着手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都很大,很亮,像一面面还没有被灰尘蒙住的镜子。他们从大人们的脸上读到了恐惧,从神父的语气里听到了危险。
他们还不知道“军队”和“上千人”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大人们很紧张,空气中好像也染上了不安的气氛。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他说。声音里没有激昂,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被风吹散了很多遍的疲惫。
他转过身,走下了台阶。灰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起来,袍角在脚踝处翻卷。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良久,人群终于开始了移动。缓慢的,沉默的,像一条浑浊的河流在干涸的河床上蠕动。
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了。
他们被大人们抱在怀里,或者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着身后的勒布朗一点一点变小。
那些石头房子,那些茅草屋顶,那些他们住了几十年、几代人、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的地方,正在被晨间的雾霭一点一点地吞没。
“剩下的交给你了。”
神父回头看着里奥。
老人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只是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活着回来。”
里奥点了点头。
突然。
有一群孩子向他跑了过来。他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出来,逆着人潮,从队伍的前方挤到后方,把里奥围在中间。
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有的才到他膝盖,有的已经到他腰了。
他们的脸上没有害怕,只留着浓浓的探究欲。
“骑士哥哥。”
那个叫他哥哥的小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我们没有看见女巫姐姐。”
另一个孩子跟在后面喊。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里奥蹲了下来。
巨剑从他的肩上滑下来,拄在地上。
他与小男孩平视,露出了与从前一样的温和笑容。
“她正在做很重要的事哦。”
孩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眨了眨眼睛,有人歪了歪头,有人在嘴里默默重复着“很重要的事”这四个字,咀嚼着它们的意思。
“那哥哥你帮我们给她告别吧。”
里奥伸出手。装甲手套的指尖在那个小男孩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当然。”
他站起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神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灰白的头发在晨光下白得发亮。
孩子们回头看他,朝他挥手。
于是他也朝他们挥手。
装甲手套在阳光下闪着光。
勒布朗的队伍走远了。从镇口走上旷野的土路,从土路走上那条通往远方的大道。他目送着那些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灰褐色的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转过身。旷野在他面前展开,平坦的,辽阔的,一眼望不到头。
天边那片灰黄色的尘土已经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远的、更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她的计划很成功,军队切切实实的被她引走了。
他现在做的也只不过是帮她了结一点后顾之忧,这样就算军队会杀一个回马枪,也只会碰上一个空空如也的镇子。
那个笨丫头。
那个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把危险从镇民身边引开、把数千名士兵吊在自己身后的傻乎乎的魔女。
里奥迈开步子,向着那片被马蹄踏过的旷野,向着那片还在飘散灰尘的天空,向着那个把数千名士兵吊在身后、一个人跑在旷野上的傻姑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