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公寓大门的同时，李进入了广域视野模式。
他没有启用主动扫描。公共区域里随意释放扫描信号，反而更容易被锡安的安保系统捕捉。尤其是C1区这种高流量街区，表面上人声鼎沸，实际上每一块广告屏、每一个交通灯、每一台自动售货机，都可能挂着协律局或对策局的被动监测模块。
平民区的街道并不宽敞，两侧全息广告却铺得像彩色海潮。无法地带的生物原料、联合的新式义体、帝国打造的活体武器，还有联盟各城邦乱七八糟的特产，全都挤在同一片霓虹里，争先恐后地往人眼里钻。
“呆头鹅，别掉队了。”
莉雅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熟门熟路地往人少的缝隙里钻。
“电子街在C1区，走路要二十分钟。你要是被义体推销员缠住，我可不负责捞你。”
李没有抗拒。
对他来说，高密度公共场所是很好的隐蔽环境。人流、噪声、广告干扰、交通信号，全都能降低个体存在感。
莉雅选择的路线并不是最短，但避开了几处巡逻密集区，也绕开了两个容易发生纠纷的小巷口。
这个判断让李多看了她一眼。
莉雅没有发现他的视线，只是把手里的饮料杯换到另一边，顺手把他从一家义体服务店门口拽开。
“那家别看，专坑外地人。你这种一脸‘我不了解行情’的，进去三分钟就能被忽悠买十个没用插件。”
“我没有需求。”
“你是没有需求，但他们可以帮你制造需求。”
李收回视线，但那双黑色眼睛仍旧习惯性地拆解周围环境。
街道暗角里分布着高密度复合材料能量疏导口。半空广告牌内部藏着毫秒级反应的自适应干扰探头。几条看似随意的装饰灯带，其实能在突发冲突时形成临时封锁线。更远处，层层建筑的最高点上，S.C.A分部像一枚钉子一样压在电子街上方。
这里的安保监控规格，已经接近小型军事要塞的级别。
李没有继续深究。未知的暗礁可以记录，但不该随手触碰。
“到了到了！”
莉雅的声音把他从判断里拉回来。
她指着前方一栋充满重金属质感的巨大建筑，建筑外墙上滚动着游戏宣传画面，门口排满了年轻人。空气里混着合成淀粉棒的甜味、旧电路的焦味和人群身上的热气。
“平民区最大的VR游戏体验馆，矩阵乐园。我小时候……”
她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李看见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指收紧了半秒。
莉雅很快又扬起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平时最爱来这玩啦。”
莉雅拉着他进了体验馆。
馆内比外面更吵。戴着神经连接头盔的年轻人在感应平台上跑动、翻滚、开枪，虚拟爆炸的火光映在他们汗湿的脸上。莉雅先确认了一眼柜台支付接口的位置，然后麻利地付了信用点，拽着李来到一座全息枪战平台前。
平台上，两个看起来最多十岁的孩子正拿着感应枪，把对手打得抱头鼠窜。他们装着廉价外接赛博义眼，反应速度比普通孩子快不少，一边开枪一边嚣张的嘲笑。
“太菜了！B区的克劳大叔闭着眼都比你们强！”
“菜鸡！下一个！”
莉雅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平台。
“喂，小鬼，别太嚣张嗷。本姑娘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人外有人。”
两个小孩同时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大姐姐，到时候别哭鼻子。”
李看着平台旁边的感应枪。
“模拟训练？”
“游戏。”莉雅纠正他，“是游戏。重点是开心，不是训练。”
她踮起脚，把神经感应头盔扣到李头上。
李停顿了一下，没有摘下来。
“矩阵乐园：废土战区，等待连接。”
冰冷的系统播报响起。
下一秒，视野切换成一片废弃城市残骸。李手里出现了一把低配动能步枪，身体性能被系统统一压到普通玩家范围，神经延迟也受到平台硬件限制。
不公平，也不真实，模拟训练是会以本人身体素质作为基础性能参数的。
不过也足够判断规则了。
“呆头鹅，你左我右，别乱跑。”莉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点兴奋，“看本姑娘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砰！砰！砰！”
她的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个小孩已经利用地图漏洞绕到侧面，几枪把她打得抱头乱窜。
“等等！这位置怎么能打到我？犯规吧！掩护！掩护我！”
现实中的平台上，莉雅抓着感应枪手忙脚乱地转身，淡蓝色长发被甩得乱七八糟。她一边躲，一边胡乱开枪，动作像一只被烟花吓到的麻雀。
“哈哈哈哈，大姐姐好菜！”
“还人外有人呢，人呢？”
莉雅气得脸都红了。
“闭嘴！我只是在观察地形！”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没有说服力，余光忍不住往李那边瞟。
那个刚才一直像木头一样站在出生点的人，终于动了。
不是新手玩家摸索按钮的迟钝，也不是游戏高手刻意炫技的花哨。他只是抬枪、侧身、预判平台延迟，然后扣下扳机。
“砰。”
一发精准的爆头。
第一个小孩的全息视野碎裂。
另一个孩子愣了一下。
“吉姆？你怎么挂——”
第二声枪响紧接着落下。
“战斗结束。获胜。评级：完美。”
系统播报响起时，莉雅还维持着半蹲躲避的姿势，感应枪抱在怀里，表情停在“我要反击了”的前一秒。
周围短暂安静了一下。
两个小孩摘下头盔，脸上写满不敢相信。莉雅慢慢站直，先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
李放下感应枪，动作平稳。
但他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空了一下，似乎是全息设备与部分脑部植入体产生了一些交互。
红砖街道。没有全息霓虹。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几个没有义体接口的孩子从远处跑来，笑着喊一个名字。
画面很快散开。
李抬起眼，瞳孔重新恢复平静。
莉雅原本已经准备欢呼，却在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卡住。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刚才那两秒里，李不像是在赢游戏。
这念头让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不过很快，两个小孩委屈又不服气的表情把她拉了回来。莉雅立刻抬起下巴，恢复了胜利者的姿态。
“早就说了，人外有人。”
她停顿一下，理直气壮地补充。
“那个人又不一定是我。”
两小孩的脸色十分精彩。
莉雅拉住李的手腕，趁周围人开始围观前，把他带下平台。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这份胜利过期。
“喂，我说，你玩游戏这么厉害，以前不会真是网瘾少年吧？”
李没有回答。
莉雅心情很好，走在人群里时，下意识想叫他一声，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叫他呆头鹅，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个……你叫什么？”
“李。”
“李？”莉雅眨眨眼，“然后呢？”
“忘记了。”李说，“没必要，也不重要。”
莉雅停下脚步。
喧闹的人群从两人身边流过去。电子街的广告光一层一层扫过她的脸，她却没有立刻接话。
“人怎么可能只有姓？”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名字又不是编号，怎么能说不重要。”
李看着她。
莉雅别开眼，像是觉得自己突然认真起来有点尴尬，于是很快又用平时那种嫌弃语气补了一句。
“你们联合不是天天吹什么全废土最强科技吗？连个人名都懒得存，这算哪门子高级系统。我们平民区的二手终端都比它靠谱。”
李没有为联合辩解。
名字对他来说确实没有实际用途。任务识别靠编号，战场通讯靠权限，身份验证靠生物特征。一个完整姓名既不能提高存活率，也不能缩短行动路径。
但莉雅显然不这样认为。
她摸着下巴，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既然你忘了，那总不能一直叫你呆头鹅吧。听起来显得我很没礼貌。”
莉雅想了几秒，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有了。”
她抬头看他。
“李安。”
“安？”
这个音节从李的声带里出来时，显得有些生涩。
“嗯，安。”莉雅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我以前听人说，这个字听着就不容易丢。平安、安稳、好好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赢游戏时轻很多。
“你虽然像个呆头鹅，但昨天晚上确实保护了我。所以就叫李安吧。至少在锡安这段时间，希望你平平安安。”
李站在原地。
平安。
安全。顺利。完整返回。
从任务角度看，这是合理目标。保留联合资产，达成潜入目的，降低损耗，确实都属于优先事项。
但莉雅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像在陈述任务收益。
他不知道怎么进行归类。
他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莉雅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又回头喊他。
“李安？”
李慢了半拍，抬起眼。
“嗯。”
莉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确认什么成功了一样，嘴角往上翘。
“走啦，李安。今天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
这一次，李跟上了。
后面的一个半小时里，莉雅的玩心彻底放开。
她带着李从VR体验馆逛到全息跳舞机，又钻进地下义体改装店买奇怪的小零食和赛博纪念品。她看到会发光的机械兔子挂件，拿起来问李“像不像追月节那几只大兔子”；看到一盒包装夸张的能量软糖，又下意识问他要不要尝。
问完她才想起来，这个人大概率不会吃这种东西。
李看着那盒软糖。
“功能？”
“好吃！”莉雅说。
“只有这个？”
“好吃还不够吗？”
李没有评价。
莉雅被他那种认真思考“甜是否具备购买价值”的表情逗笑，最后自己买了两盒。
她没有发现，自己回头确认李有没有跟上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喊“李安”也喊得越来越顺口。
……
一个半小时后，电子街出口。
莉雅站在霓虹灯下，看着面前超过十个巨大的购物袋，表情一点点僵住。
买的时候很快乐。
现在快乐变成了重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几两肉的胳膊，又看了看那堆塞满零食、纪念品、VR卡带和无用小玩意的袋子，沉默了几秒，慢慢转向李安。
“那个……李安。”
她喊得太自然，连自己都没注意。
“你能不能……帮我分担一点？”
说完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眼神飘到旁边。
“不是让你全拿啊。我可以分几次搬，就是这样会有点麻烦。”
李安看向购物袋。
重量不到一百公斤。以他的标准，属于低负荷。若由莉雅分批搬运，至少需要往返三次，暴露在拥挤街区的时间增加，效率降低，还会提高丢失物品的概率。
“没必要分批运送。”
他蹲下身，将购物袋一个个整理到一起，动作很快，也很稳。几秒后，十几个巨大购物袋被整齐挂在他的两只小臂上。
李安站起来，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莉雅张了张嘴。
“其实……我真的可以拿一点。”
“不影响行动。”
“你这个样子已经很影响路人了！”
事实证明，她说得没错。
电子街出口的人流明显慢了下来。几个路人看着这个身形清瘦、表情冷淡、却轻轻松松挂着一堆购物袋的黑发青年，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
“那是能力者吧？”
“看着不像啊，像忧郁系帅哥。”
“帮女朋友拎东西也太夸张了。”
“那个蓝头发的女生也挺可爱的。”
莉雅耳朵一热。
“谁、谁是……”
她话没说完，已经一把拉住李安的手腕，拽着这个过分显眼的搬运机朝公寓方向跑。
“快走快走！别在这丢人！”
李安被她拉着走，没有反抗。
他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尖，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她的牵引力很小。
但他没有挣开。
……
重力电梯升上七层，防盗门被“咔哒”一声拧开。
“到家咯！”
莉雅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家里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了。除了李安，还有一只被他们带回来的狗。
被他们遗忘了一整晚的狗。
购物袋刚落地，角落里那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白色拉布拉多就像一道肥胖的闪电冲了过来。
它把脑袋扎进购物袋里，项圈上的扬声器开始逐项播报它的绝望。
“衣服，没有味道。”
“VR卡带，塑料味。”
“赛博纪念品，劣质机油味。”
“少女零食，可可脂和代糖超标，狗不能吃。”
它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肥狗僵在原地，缓缓坐到地上。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失去了高光，直愣愣看向莉雅。
项圈里响起颤抖的声音。
“何……意味？”
莉雅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想起来了。
出门前，她说过要给狗带吃的。
可是她一个人在这间公寓里生活太久了。久到“回家时要给另一个活物带口粮”这种事，根本没有留在她的习惯里。
“那个……大白，你听我解释。”
“我不叫大白！”
肥狗悲愤地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项圈里的声音凄厉得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本大爷有名字！我叫雪球！你们这群没有底线的绑架犯，连饭都不给吃！让一只拉布拉多挨饿，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莉雅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想去顺它的毛，“我马上下楼给你买，好不好？”
雪球翻滚得更厉害。
“现在才买！晚了！我要英年早逝了！我的墓碑上必须刻一句，祝下一生远离饥饿！”
莉雅被它嚎得满头大汗，下意识抬头看向李安。
那是一个求救的眼神。
不是因为危险，也不是因为任务，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饿到发疯的家伙。
李安看着地上的雪球。
联合军队里也存在大量生化改造军犬。极端环境下，利用现有有机物维持生化兽生命体征，是基础课程之一。公寓冷藏柜里虽然没有狗粮，但有未加工基础食材。以当前物资储备判断，雪球不存在饥饿致死风险。
“无需下楼采购。”
李安把购物袋归拢到一旁，脱下黑色休闲夹克，只穿着白色内搭，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如果只是填饱肚子，并达到犬科动物可消化的能量标准，我可以解决。”
地上还在哀嚎的雪球瞬间闭嘴。
狗眼里重新亮起光。
莉雅也怔怔看着李安的背影。
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哄狗，更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直接去处理问题。
莉雅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李安表达“没关系”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