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睁开双眼。
潮湿的腐殖质气味顿时涌进鼻腔。
军用睡袋外侧挂满了细密水珠。水滴顺着防水布料慢慢滑下,落进旁边的烂叶堆里。远处有变异兽低沉的吼声,在层层树冠的阻挡下变得模糊。
空气湿热,四处都散发着泥土、树脂和某种动物尸体腐烂后的酸味。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是摸向旁边的步枪。
能量读数正常。枪管温度正常。
五步之外,一个宽阔的背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那人站在树影下,制式迷彩被晨雾和叶片切成深浅不一的碎块。背上的行军包压得稳稳当当,腰侧挂着开山刀,手套外层沾着昨夜留下的泥和血。
“士兵,换岗结束。”
战术耳机里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电流杂音。
“我们离目标不远。继续出发吧。”
李安应了一声,用最快速度收好睡袋,检查背带,随后跟上那个背影。
这片雨林距离前线已经很远,这里没有经历过大规模轰炸,也没有被装甲集群碾过。依旧保留着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
巨大的树根从地面拱起,藤蔓像绳索一样垂下来,叶片背面趴着半透明的虫子。
每走几步,靴底都会陷进腐殖层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队长走在前面。
他从不频繁查看地图,也很少使用指南针。开山刀挥下去时,藤蔓和巨型蕨类一截截断开,行进路线刚好避开落叶下的沼泽坑和被苔藓盖住的虫穴。
像是早就来过这里,又像是这片雨林在主动给他让路。
“昨天那顿野猪肉怎么样?”
队长一边开路,一边开始了例行的闲聊。
“我就说,带一口封闭式压力加热锅总是没错。没火光,也没烟,运气好还能吃顿真的。服役这些年,吃到真正的肉,那比拿到假期还难。”
李安没有回答。
他保持着标准距离,步枪低垂,视线扫过两侧树影。
队长似乎也不需要回应。
“你以后要是去参选精英斥候,估计就更没这种机会了。”
说罢,他的语气有点感慨。
“定制改造,最新军用义体,最好的装备。听起来是我们这些凡人的尽头。”
开山刀再次落下。
一条拇指粗的毒蛇被连同藤蔓一起斩断,蛇身落在泥地里无力的扭动着。
“可要我说,也不全是好的。”
队长踩过蛇身,声音在耳机里低了些。
“要是连肠胃都能改到原地刨块土就能维持活动,那人还拿什么理由吃一口真的东西?”
雨林依旧安静。
李安也依旧没有回应。
队长笑了声,像是早就习惯他这样。
“行吧,和你说了也白说。”
他们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走,雨林越暗。树冠层把天空切碎,阳光只能漏下几条细细的光。湿气攀上枪托,汗水顺着后颈往作战服里滑。远处的水源附近传来兽群迁移的低响。
“你说帝国人到底图什么。”
队长话题跳得毫无预兆。
“打又打不过,还非要往这片破林子里钻。南方平原上被装甲集群和轨道轰炸挤兑得难受,就想着来这儿搞草丛攻势? 他们不争点什么就好像活不下去一样。”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
“不过我以前去过几个帝国边境小镇。靠近无法地带那边,没什么资源,也远离主战场。石头路,低矮房子,墙上有雕花。小孩在街上跑,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队长的声音轻了一点。
“你看,联合也不总是效率至上。帝国也不全是战场和奴隶。有些地方,曾经也挺好。”
李安握着步枪,视线从树根扫到枝叶,又扫向前方。
虽然这些话与任务无关,但队长一直在说,他也一直在听。
“说不定这样的地方现在在别的地方还存在呢。”
队长刚说完,脚步忽然停住。
“隐蔽。”
声音压低的瞬间,李安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就地翻滚进一处灌木丛,启动全息迷彩。周围空气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扭曲,他的轮廓融入叶片、泥土和湿雾之中。
高处,一名帝国巡逻兵低空掠过。
那人没有依靠什么飞行装置,身体悬浮在枝叶之间。头盔上的老旧红外扫描仪迟钝地扫过下方灌木,红光一格一格移动。
巡逻兵在上方盘旋一圈。
雨林里一只虫子从叶片背面落下,掉在李安手背上。
他没有动。
终于,红外光终于从灌木上移开。
巡逻兵离开了。
队长从另一侧阴影里站起来,语气又恢复了轻松。
“飞行能力者。在帝国还挺常见。就是不怎么能打。”
他拍了拍肩上的水珠。
“继续走吧。”
接下来,他们端掉了四个哨卫。
帝国扈从强壮、暴躁、训练有素,可他们永远慢一步。队长总能带着李安出现在死角里。左手捂嘴,右手割喉,刀刃压进皮肉时只发出一点湿滑的轻响。
尸体被拖进树根后方。
血很快被雨林吞掉。
直到接近水源地,变数出现。
一只体型堪比雄狮的变异犬兽停下脚步。它头骨外侧覆盖着厚重骨板,鼻翼抽动,喉咙深处压出低沉威胁。跟在它身后的是五名帝国巡逻兵,其中一人背着便携通讯基站。
犬兽的头转向了李安所在的位置。
“砰。”
警告还没发出,队长手中的步枪已经开火。
走在队伍正中的通讯兵胸口炸开,连人带通讯基站一起栽进泥里。
“我处理狗。”
队长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你拖住他们。”
下一秒,他窜向侧面的密林。变异犬兽咆哮着追了过去,骨板撞断低矮树枝,声音像小型车辆碾过灌木。
李安没有急着开枪暴露自己。
他在等待。
等到一名巡逻兵试图冲向通讯基站时,电浆步枪才喷出焰光。那人被打穿胸口,倒在通讯兵旁边。
剩下三人立刻散开,躲进掩体。
李安换了位置。
他的任务不是立刻杀光他们,而是不让任何人碰到通讯装置。
五分钟后,频道里传来队长略带喘息的声音。
“士兵,准备补枪。”
李安的瞄准线抬起。
队长从巡逻队侧方出现。背心被撕开三道裂口,插板边缘全是血,肩膀上还嵌着一片犬兽骨刺。他像完全没感觉一样,端枪就位,利用侧射角击毙一名帝国士兵。
剩下两人被迫离开掩体。
李安扣下扳机。
两点焰光。
两具尸体。
“那狗还挺难缠。”
队长笑了一声,呼吸比平时重。
“我有点想念狗肉的味道了。可惜这片雨林找不到能压住腥味的料。不是我吹,士兵,做饭这一块我还是略有心得。”
他一边说,一边从肩膀里拔出那片骨刺,随手丢进泥里。
血顺着手套往下滴。
李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队长摆摆手。
“走吧,离目标不远了。”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后勤地堡外围。
由于巡逻队未能按时回呼,地堡警报已经拉响。探照灯疯狂切割雨林黑暗,自动机枪架开始转向,远处增援部队正在赶来。
但是他们比增援更快一步。
杀戮开始了。
“三点钟方向,加厚掩体后,两人,正在换弹。高穿射流。”
队长的声音在通讯里精准得像一把标尺。
李安没有确认。
他切换高穿模式,侧身探出,对着指定方位扣下扳机。
等离子射流熔穿墙体。
两声惨叫被警报吞掉。
“头顶通风管,狙击手,七十五度仰角。”
李安滑铲而出,枪口上抬,焰光瞬间气化躲在暗处的人影。
“左侧转角后,三人。中间那人拿的是电磁地雷遥控器。先打手。”
枪响,然后是惨叫。爆炸没有发生。
队长的指令从未出错。
他没有试探,也没有骗枪,没有通过伤亡换取情报。他知道掩体后的人数,知道枪口朝向,知道敌人何时会探头,甚至知道谁会在临死前试图拉响爆炸物。
李安只是执行。
在这种近乎无解的战术引导下,他像一把被握在手里的刀,一次次落在最该落下的位置。
地堡里的抵抗很快被清空。
“滴。”
定点爆破炸弹吸附在承重柱上。
倒计时开始跳动。
红光一闪,一闪。
李安看着那个静默的背影。
“炸弹已部署,队长。任务完成了。”
“撤退路线是什么?”
战术耳机里的电流底噪忽然消失。
雨林、警报、远处虫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不正常。
队长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轻松,不再话痨,不再带着那些无用的闲聊。
它低沉,平缓,像是从遥远的梦中传来似得。
“士兵。”
“我的任务完成了。”
红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明一暗。
“你的还没有。”
李安的手指收紧。
“九点钟方向,相邻通道,距离六米。墙体后方,两个人正在布置定向爆破。”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安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完成动作。
枪口转向金属舱壁。
扣扳机。
“咻。”
黑色球体没入墙面,将舱壁连同后方两名安保一起湮灭。
……
血腥味灌进肺里。
臭氧燃烧后的刺鼻味道紧随其后,还有地下管道特有的阴冷湿气。
李安猛地睁开眼。
没有雨林。
没有腐叶。
没有水滴落在睡袋上的轻响。
他正半跪在2号试验场一处维护通道的金属格栅上。格栅布满锈迹,红色警报灯在上面切出一片片跳动的光。左臂枪伤传来撕裂般的痛,背部被脉冲爆炸波及的皮层正在渗出组织液。脚手架歪斜着,碎裂管线往外喷着白雾。
刚才的雨林只是一场梦。
不。
不是梦。
那道声音仍然在脑海里。
“十二点钟方向,承重柱后,两名重装安保正在拉出交叉射角。”
“右侧上方,狙击手预热粒子束枪。三秒后锁定你。”
李安没有迟疑。
这一次,他没有用身体去试错,也没有硬抗来换取情报。
他踏碎脚下格栅,身体斜向跃出。
半空中,枪口已经提前指向承重柱边缘那片还没有出现人影的空白区域。
零点二秒后,两名重装安保刚刚探出半个身位,便撞上黑色等离子。外骨骼防爆装甲和里面的人一同被湮灭,只剩几片边角料砸在地上。
“右前方,小型升降平台。”
李安落地翻滚,反手一枪击中平台支架。
支架断裂。狙击手还没来得及开枪,整个平台已经倾斜坠落。半空中,他的身体被第二枚黑色球体吞没,连惨叫都没留下。
“前方通道左壁,薄弱点。穿墙。”
枪口转向。
射击。
墙后刚刚完成装填的重火力小组被连同半面墙一起抹去。
李安站起身,脚步没有停。
他能听见自己破损肺叶里的血音,也能听见通道尽头敌人的呼吸,或者说,他并不是真的“听见”。
那些位置、角度、时间,都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摆在他眼前。
承重柱。
电缆沟。
升降平台。
临时掩体后方正在换弹的。
准备引爆炸药的。
试图绕后的。
通过回响在脑内的一句句话,全部变得清晰可见。
……
临时指挥台旁,万斯死死盯着全息战术板。
就在几分钟前,入侵者还在用极端换伤和自杀式突击谋求破局之法。对方危险、冷静、难缠,但仍然需要试探,需要用风险操作换取情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交叉火力网尚未合围,就从最脆弱的节点被提前撕开。藏在死角的暗哨没等看见对方,就隔着掩体被穿墙击杀。
己方每一次转移,每一次补位,每一次预设的陷阱,都被对方未卜先知一般化解,然后雷霆反击。
“什么鬼东西?”
万斯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
“外围通道阵地放弃!”
他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变了调。
“全体撤回主场区域!重新建立防线!不要做无谓的损失!”
可命令下得太晚。,阵线已经有点乱了。
战术靴踩过金属板的声音杂乱起来。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倒退,有人试图重新架设防爆盾。然而下一秒,黑色等离子就会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射出,将他们连同盾牌一起吞掉。
阴暗通道深处,李安跨过残肢和碎裂装甲。
红色警报灯一闪一闪,照过他的脸,也照过那双原本死水般的黑瞳。
那里仍然冰冷。
却似乎不再那么空虚。
他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雨林里的声音。
士兵。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李安抬起枪口,走向更深处。
猎物与猎人的位置,从这一刻开始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