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微风穿过走廊的百叶窗，把初秋的凉意送进阶梯教室。
莉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电子笔无意识地转着。明天就是周末，今晚不用早睡。按理说，她应该轻松一点。
可她脑子里一直浮着昨晚饭桌上的画面。
她只是问了李安来锡安之前的事。
那个总像什么都能处理的黑发青年，却忽然失去了焦距。那双眼睛空得吓人，像有人把他从身体里抽走了一瞬。
他的说法是头部创伤导致记忆受损。
莉雅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追问，可那些词还是在脑子里转。
记忆封锁。
头部创伤。
如果想起来，会告诉你。
“嗒。”
靴跟轻轻磕在金属地板上。
莉雅转头，看见那个黑发黑瞳的帝国少年站在邻座旁边。
西庇阿。
他在看清莉雅的脸后，动作明显一僵。那张英俊得像雕像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难以置信，随后是很努力压住的不耐。
莉雅也僵了一下。
连续几次在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坐到附近，这概率确实有点离谱。
“呃……你好？”
她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西庇阿没有回应。
他像是在衡量自己是坐下，还是立刻换到教室另一边。最后，傲慢和不情愿一起写在他脸上。他刚要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西庇阿。”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很轻的管教意味。
“注意气度。你太急躁了。”
西庇阿迈出去的半步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不耐僵住，最后有些憋屈地收回脚。
“……对不起，阿尔巴。”
莉雅顺着声音望去。
那是一位亚麻白金发色的少女。长发柔软地垂到肩膀，右侧编着一条细长的麻花辫。最惹眼的是她那双水灰色的眼睛，安静、温和，像能把周围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慢慢按下去。
莉雅一时间忘了眨眼。
帝国人是不是有什么长得像艺术品的基因突变？
白金发少女走到西庇阿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韧。西庇阿明显不情愿，但还是被她带到外侧的位置坐下。少女则顺势坐在莉雅旁边。
“这位锡安的同学。”
她侧过头，对莉雅微笑。
“我听西庇阿提起过你。他从小生活在封闭环境里，不太擅长和外人正常交流。如果之前有失礼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没事。”
莉雅赶紧坐直。
“我叫莉雅。莉雅·埃文斯。”
“柯内莉亚。”少女说，“西庇阿是我的弟弟。”
“阿尔巴。”西庇阿低声抗议，“我没有必要向……”
柯内莉亚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到西庇阿膝上，拍了两下。
西庇阿剩下的话硬生生停住。
莉雅看得有点发愣。
这个总是一脸不高兴的帝国少年，搞半天不是不会听人说话。
他只是只听特定的人说话。
柯内莉亚重新看向莉雅，那双水灰色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随后停在她的瞳孔深处。
看了整整三秒，不长但也不短。
莉雅莫名有种被温柔地拆开看了一眼的错觉。
没有恶意，但那视线总感觉能看到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莉雅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柯内莉亚同学？”
柯内莉亚眼底的微光收敛，笑容依旧柔和。
“既然莉雅同学和西庇阿在几门课上都很巧地遇见了，那以后如果方便的话，还请你多和他交流。对帝国人来说，锡安有很多常识需要适应。”
西庇阿喉间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像是被这句话噎住。
莉雅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我尽量。”
上课铃响起。
能力者应用课开始后，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莉雅一边做笔记，一边忍不住用余光观察旁边的姐弟俩。西庇阿仍然板着脸，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讲台上的数据模型。柯内莉亚没有做笔记，只安静地听着，水灰色眼睛几乎没有错过光幕上任何变化。
两个小时后，课程结束。
柯内莉亚向莉雅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道别礼，随后带着西庇阿离开教室。
……
教学楼外，林荫道尽头。
那里有一处偏僻的喷泉广场。帝国交流生经常在附近集会，锡安学生大多心照不宣地避开那片区域。
莉雅正往空轨站台走，无意间回头，看见柯内莉亚和西庇阿停在喷泉旁。
柯内莉亚脸上的温和收敛了些。
她微微仰头，仍然没有提高声音，却明显在训斥弟弟。西庇阿起初还在反驳，脸上带着少年人倔强的不服气。可在柯内莉亚平静的注视下，他的反抗慢慢弱下去，最后低下头，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幼狮。
柯内莉亚看着他，似乎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手，揉了揉西庇阿的头发。
西庇阿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没有避开。
过了一会儿，他别扭地接受了这份安抚。
周围十几个帝国交流生围拢过来，沉默地以姐弟俩为中心形成护卫阵型，簇拥着他们离开。
莉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帝国不是残酷、傲慢、把普通人当草芥的地方吗？
可刚才那一幕，又确实像姐姐在管教弟弟。
训斥，妥协，摸头。
莉雅想起李安对帝国的分析，想起他平静地说一套制度能存在就说明适配环境，也想起他昨晚失神时空掉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回家问问他。
帝国人是不是都这样。
又或者，不管是帝国人、锡安人还是联合人，其实总归还都是人。
想到这里，莉雅加快了脚步。
……
夕阳被平民区密集的楼群切成不规则的暗斑。
莉雅走下空轨，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整理今天要说的话。
柯内莉亚很漂亮。
西庇阿好像也没有那么单纯讨厌。
帝国交流生居然会像普通姐弟一样相处。
还有，柯内莉亚看她眼睛时，有点奇怪。
她推开公寓陈旧的防盗门。
下一秒，脚步停住。
空气里有血味。
不是做饭时不小心切到手的那种淡淡铁锈味，而是更浓、更沉，混着烧焦绝缘层后的臭氧气息，贴着地面慢慢往外渗。
莉雅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板上。
“李安？”
没有回应。
客厅里很安静。
雪球缩在狗窝里，耳朵压着，一副自闭模样。
莉雅快步走到李安房门前。
门关着。
那股血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李安？”
她拍门。
“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声音。
莉雅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房门从里面锁住了。
她又拍了几下，力气越来越大。
“李安，开门！”
没有回应。
安静比血味更吓人。
莉雅站在门前，呼吸急促起来。她脑子里闪过上一次李安坐在沙发上，用钳子试图给自己正骨的画面，胃部猛地缩紧。
不行。
她转身冲进自己的卧室，一把推开窗户。
平民区住宅楼间距很窄，外墙挂着生锈的消防楼梯。从她的窗户到李安窗外的平台，大约一米半。平时看起来不远，可真正站在窗边往下看，七层楼的高度让人腿心发凉。
风从楼缝里灌上来。
莉雅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她怕。
她当然怕。
她只是个体能很一般的普通女孩，连试胆大会里的全息蜘蛛都能把她吓到腿软。眼前这道缝不是游戏，也没有医疗机器人会从后门把她抬出去。
可门后没有声音。
莉雅咬住下唇，双手扒住窗框。
“你最好真的在里面。”
她声音发抖。
“要是你敢死在里面，我就……我就……”
后半句没说出来。
她闭了闭眼，猛地跃出去。
嘭！
“哎哟。”
腹部重重撞上消防楼梯的栏杆。
剧痛瞬间炸开，莉雅差点松手。锈迹粗糙的金属刮过大腿外侧，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死死扣住栏杆。
风从脚下穿过去。
她不敢往下看。
缓了几秒后，莉雅用尽力气把自己拖进消防楼梯。
但是因为笨手笨脚，膝盖磕在铁板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嘶......”
她疼得眼前发白，却还是扶着栏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李安窗外。
“砰砰砰！”
她用力拍强化玻璃。
“李安！”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窗！”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秒后，窗锁打开。
窗户向内推开。
血腥味扑面而来。
莉雅原本准备好的怒骂卡在喉咙里。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边一盏冷色小灯亮着。地上散着用空的医疗凝胶管，止血贴的外包装，还有被剪开的绷带。墙边有一道拖出来的血痕，像有人扶着墙一路挪到角落。
李安半靠在墙边。
他的黑色外套已经残破不堪，被丢在一旁。背部大面积烧焦，皮层碳化后裂开，浑浊组织液从裂缝里慢慢渗出。左侧肩胛附近有一道深得可怕的创口，皮肉外翻，能看见下方断裂的碳纤维束。左腿膝关节处的仿生肌肉群被破坏，裸露的液压传动轴正往下滴着淡蓝色液体。
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
莉雅站在窗边，双手还抓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看见桌上打开的急救包。
看见用过的医疗品。
看见李安真的试着按她说的做了。
这次他没有用钳子。
没有胡乱把自己当一件坏掉的工具修。
可他还是伤成了这样。
李安看着她，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无奈，他没想到少女会以这样的方式想办法进来。
他也做不到把她就这样晾在窗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
“这次用了医疗品。”
莉雅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想骂他。
想问他为什么又弄成这样。
想说你是不是以为问题只是有没有用医疗品。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强迫自己从窗台上下来。
腿侧被铁锈划开的地方渗出血，走路时疼得她脚步一晃。李安的视线落到她腿上，微微停住。
莉雅没管。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手指颤抖着去摸急救包。
空了。
凝胶用完了，止血贴也只剩外包装。桌上的喷雾罐被挤得变形。
她吸了一口气。
李安看着她。
莉雅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出来。
李安沉默片刻。
“理论上不会有大碍。”
"......"
莉雅站起身，转身打开内部上锁的房门。
她走得很急，也没有回头。
只丢下一句：
“我马上回来。”
门被拉开。
她跌跌撞撞冲出公寓。
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李安靠在墙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没有声音。
几秒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打开的窗户。
窗台边缘，有一点新鲜血迹。
不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