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策局的人全面接管基因治疗区，刺耳的警报终于停止。
整片区域被封锁。隔离门一层层落下，相关权限被一层层收紧。
莉雅则被学院带走做了第二轮检查。
没有大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克劳斯只在这里完成了详尽的身体检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但是学院和对策局仍然紧绷，不管目的如何，克劳斯涉嫌绑架锡安平民已经是事实。
至于莉雅，她刚被救了出来，似乎有一点迷茫，又有一点紧张和害怕。
关于她的安排很快下来了。这段时间暂停课程，先回家休息。
对策局会调整她的安全等级，这段时间先遮蔽她的信息。
而克劳斯的名字则被挂入锡安内部通缉名单。
不仅仅是绑架学生，事后还直接消失了。
撤离的很急躁，根本没时间清理干净数据，很快他运营着一个未经注册的非法项目的事情也暴露了。
虽然具体是做什么的还不知道，但是这已经足够定罪了。
李安也一样上了通缉名单，但是罪名不完全是袭击核心区——只是如此的话可以理解成为了救莉雅不得已而为之，还有商谈空间。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是一位能力者，一位隐藏得很深的联合能力者。
在袭击基因治疗区的时候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彭罗斯波动，从强度来看至少是二级。
伪装身份、隐瞒自身能力、袭击工学部这些结合起来，无论如何，都严重触犯了锡安法律。
没错，从结果上来看他救回了莉雅，但是谁能保证他没有其他目的，更何况连解释都不愿意，和克劳斯一样玩消失。
于是同一天夜里，锡安出现了两个被通缉的人。
......
关于自己被通缉的事情，李安知道得比公告更早。
他站在一处废弃维护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
【顶点商队临时雇佣权限已撤销】
【核心区通行记录冻结】
【学院接口拒绝访问】
【工学部访客权限失效】
【协作凭证失效】
尝试打开莉雅的联系人页面。
界面仍在，但发送按钮灰掉了。
他现在没法再像之前那样，以隐私状态下正常接入锡安网络。
这比刚到锡安的时候更糟糕，因为那会他好歹对于锡安来说是个不存在的人。但是现在他是明面上的通缉犯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他已经锁定了他的目标。他现在知道了主试验场的位置，也知道克劳斯一定会去那回收资产准备撤离。
并且为了防止对策局太快过来搅局，他在基因治疗区帮克劳斯删除了主试验场的相关数据。
维护间里只有一盏老旧灯管亮着，光线昏沉。李安把终端收起，他现在知道，克劳斯手下还有一个能力者护卫，能力是传送门。
序列9的信息获取能力加持下，对方的能力他已经大致摸清楚了。
自由控制传送门生成和关闭，生成速度几乎是一瞬间，但是关闭有明显的过程，如果对面想用传送门关闭进行切割伤害，只要反应过来，并不难应对。
一次生成的门数量有限，之前的交手中同时最多出现了两对。
生成的面积也有影响，很明显门越大关闭速度越慢。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
之前双方都没有趁手武器，但是接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自由开关的传送门不但能限制对手的行动，更能将攻击的角度变得无法预测，同时还能偏转攻击。
但是，没有意义，李安睁开眼。
对于能查看未来无数可能性的李安来说，只要有一丝机会就能分出胜负，因为这次他会带上一击必杀的武器。
他检查了下手头上的东西，等离子湮灭步枪，单分子刃，湮灭手枪，武器方面他是绝对的优势，在双方之间都是一击必杀的情况下，对方的能力者等级优势并不多。
对方的能力也不像死眼那般密不透风，自己的能力优势很大。
至于对方会用什么方式来反制自己，见招拆招便是。
他调出一张离线地图。
平民区C区外侧，缓冲带边缘，一处混乱的难民窟。
那地方足够乱，足够脏，也足够靠近锡安边界。电力可以从平民区的旧工业区接，物资可以混进废料运输。
那里基本没有监管，这令建立大型地下试验场成为可能，而不是锡安内的那三个小型试验场。
克劳斯选那里很合理。
李安看着地图，记下几条进入路线，又删掉终端上的临时缓存。
他现在应该立刻出发。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
平民区c区
外面的下层通道已经开始有无人机巡逻。红色扫描线贴着墙面扫过，停在一处被拆开的通风口前，随后继续向前。李安等它转向，翻入旧管线，从另一侧通过了这里。
因为光污染的原因，平民区的夜色比核心区或花园区要浑浊，但是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她。
李安不自觉的低下头，他必须承认，他渴望被人在意，被人在乎，这仿佛是他的本能一般，尤其是记忆封锁出问题之后。
以前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但是很快他就靠近了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他轻轻甩了甩头，没有再想这些了。
这栋楼没有变化。
楼道灯仍然慢半拍，墙角的旧涂料起皮，门禁屏右下角还是有一块暗斑。
但现在看起来又很陌生。
他看着公寓楼，刚到锡安时，这里只是一处蛰伏点、安全屋。
再后来，他开始习惯把回到这里当成一天结束，每天晚上和那个分享欲很强的少女说话，感受少女遮掩不住的在意。
那感觉很好，或许这就是少女所说的“家”的感觉吧。
但是今天。他回到这里不是“回家”，而是收尾，或者说告别。
李安上楼。
门锁还认得他。但他没有使用自动解锁，那样会连接锡安网络，他有备用钥匙。
莉雅现在应该不在家，自从她进入能力者课题组后，每天晚上都会晚回。
少女在无声的努力，他知道。
咔。
门开了。
屋里留着一盏小灯。
光线很暖，落在客厅的桌子上。桌子放着半杯水，一包止痛药。沙发上搭着莉雅的外套，袖口皱着。厨房台面上有一个洗到一半的杯子，水珠还没干。
一切都告诉李安，屋子里的主人现在就在这里。
一只狗头从沙发后面探出头。
它脖子上还挂着限制项圈，看到李安后，眼睛明显睁大。
“你还敢回......?”
它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发出惊恐的声音：
“哇浪你不会是来灭口的吧？哇——”
“闭嘴！”
一道明显带着点生气的娇声训斥打断了雪球的日常发癫。
雪球也知道现在这个场合不适合耍嘴皮子，看了看沙发后面，识趣的跑一边去自己玩去了。
“饭就在保温箱里。”
李安走过去才发现，莉雅其实就坐在沙发后，只不过现在她整个人深深的躺在沙发上，因为个头的原因，从后面根本看不到。
李安看着莉雅，她脸色还带着点苍白，很明显那套到基因层面的身体检查，虽然不会有什么实质的危害，但是终究还是对身体会有一定程度的负担。
他开口询问道：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吃了点止痛药。”
“不会是空腹吃的吧？那可能会有强烈的副作用。”
“我吃药前吃了一点。”
“那就好，为什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学院给我放假了，让我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嗯，你现在确实需要几天缓一缓。”
...
很快，客厅再度陷入了安静。
最后是李安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
“莉雅，我是来——”
“告别的，对吗？”莉雅快速打断并接上了李安的话。
李安沉默片刻后说道：“......是。”
“那......那以后，还能......”莉雅的声音变得挣扎，带着颤音，“再见到你吗？”
李安看着莉雅的侧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他大概率会死，那答案是肯定的——不能。
如果成功，那个神秘的零号项目负责人，会如何安排自己，那也是未知的，他不去想那些深层次的东西是因为任务不需要，不代表他不能想。
自己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改造人斥候，所谓的记忆封锁，也和他认知的那种不同。
自己的回忆似乎有某种触发条件，按照某种顺序逐步放开。
那个神秘的声音对自己的异常的放任。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这次任务不是单纯的追回一个理想城的禁忌实验室成果。
他自己本身，可能就是这次任务的一部分。
所以不论接下来他的行动成功还是失败，他都没法像往常一样直接回答莉雅，也不知道该正面回答。
“这......这样啊......”莉雅的声音已经不止是带着颤音了，似乎开始了轻微的抽泣，“我......我会想啊——”
李安坐在莉雅旁边，打断了莉雅。
他没有看莉雅，也没有碰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
“我是带着任务来锡安的。”
李安第一次用舒缓的声音，而不是无机质而平静的声音和莉雅说话。
“刚来的时候，记忆缺失，但任务明确，很标准的特殊行动。”
随后他顿了顿。
“我是来追回一项联合的资产的，锡安有人，也可能是有些人，从联合那里偷走了它。并且那些人，锡安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莉雅没有说话，但是她默默看向了手边终端上的通缉告示，上面第一个是一位名为克劳斯的工学部学者，然后才是李安。
“没有记忆的斥候，眼里只会有任务，一切都以效率为优先。”
“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记忆枷锁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牢固，联合对我的规训，也并非我想象中的那么绝对。”
莉雅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除了几声颤抖的呼气声什么也没发出来。
李安也没有停止他的讲述。
“从最开始你带我去电子街那会，我就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似乎总是会找理由，去答应你的请求。”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李安再次顿了一下。
“最开始，我认为可能是记忆中的闪回，干扰了我的想法。”
“也可能是觉得你想的总是太少，按照锡安人的说法，比较笨。”
“......”
莉雅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现在看来，那都不准确。我真正在做的，是在回应需要。”
“被人需要，被人在意，然后去回应别人的期望，我似乎在渴求这些。”
“你从一开始，就在无意识地向我渴求些什么。”
听到这里的时候，莉雅早就忍住了原本泫然欲泣的样子，转变为尴尬和一丝羞涩。
“唔......才......不是，哪有......”
“你在向我渴求你缺失的东西，可能是你所说的‘家’的感觉，也可能是单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回应你的期望。”
“......”
才不是！
“你希望在你的‘家’中，能够不再只有你一个人，你希望我能留在你的‘家’中，填补你缺失的‘家人’的感觉。”
才不是！！
莉雅的脸变得通红，似乎在忍耐些什么。
“我回应了你，因为我自己本身就在渴求被人需要，被人在意，我不想空虚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李安转过头看向莉雅，少女面红耳赤的模样被他尽收眼底。
“不知何时，你变成了我重要的东西，有时候我甚至无法分辨你和任务谁更重要。”
“唔......”
莉雅有点忍不住了，
“莉雅，我永远会是你的家人。刚刚我还在犹豫我要如何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我告诉你。”
李安摸了摸莉雅的头，合金骨骼和强化肌肉组成的手掌，此刻的动作却比任何血肉之物都更轻柔。
“我们，一定会再会的。”
“？？？”
预感到什么的莉雅，立刻转头看向李安，她意识到，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
“李安！我喜——”
还没完全转过头来、话也没说完的少女，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击晕了莉雅的李安，将其抱起，送进了她房间的床上。
他做不到无视少女的不舍和泪水而离开，那就在传达完约定后，安静的离开吧。
“对不起，我的......重要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