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默正在办证。
格罗锤送的那个木雕摆在桌角——一只憨态可掬的兽人，雕工粗糙，但诚意十足。林默本来想收进抽屉里，但格罗姆说“摆在桌上能辟邪”，他就没动。那木雕咧着嘴笑，露出两根獠牙，每天对着排队的人，像是在说“下一个轮到你了”。
窗口外排队的人很多。绿皮的兽人排成一列，最高的那几个快顶到大棚顶；矮个子的矮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偶尔传来酒壶碰撞的声音；飘着的亡灵安静地浮在队伍最后，黑袍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还有几个猫娘，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扫来扫去，后面的人得小心避开。
咪咪今天不在，可能是咖啡馆上班。
李婷婷在旁边窗口，正在和一个兽人说话。那兽人比格罗姆矮一点，但也得弯着腰才能把脸凑到窗口前。李婷婷一边录入信息一边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那兽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只会点头。
“对，这里签字……对，按指纹……对，可以了……下一个！”
林默收回视线，继续处理手头的表格。
一切如常。
然后窗口前暗了一下。
不是被兽人挡住的那种暗——是光线突然变柔和了，像有人按下了什么滤镜。
林默抬起头。
一个精灵站在外面。
金发，碧眼，尖耳朵，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套装——藏青色，收腰，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上刻着精灵的花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又像是某个艺术展的展品。
林默认出来了。
是那个“名字太长”的精灵。
就是上次办理，全名237个字，最后被他缩写成“艾薇拉”的那个。
她把一份文件从窗口递进来，动作优雅得像在递交国书。
“这次是续签。”她说。
声音也很好听。不是那种甜腻的好听，是清冷的、有距离感的好听，像山泉流过石头。
林默接过表格。
填得很完整。
姓名那一栏写着“艾薇拉”三个字——看来她接受了那个缩写。字迹优美，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更有灵气。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起笔收笔都有讲究。边框粗细均匀，间距完美，没有任何涂改。整张表格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
林默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然后盖章。
“砰。”
章落在纸上，清脆的一声。
他把表格和签证一起递回去。
艾薇拉接过来。
低头。
盯着表格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
“你盖歪了。”她说。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章的位置比标准位置偏了一点——大概0.3毫米。在人类眼里，这根本不算事。窗口每天要盖几百个章，没人会在意这点偏差。但在精灵眼里……
“0.3毫米。”艾薇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往左偏了0.3毫米。”
林默看着她：“……不影响使用。”
艾薇拉深吸一口气。
那动作很轻，但林默注意到了。像是在压制什么。
“但影响美观。”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林默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放大镜。
一个精致的、银色的、带手柄的放大镜。手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镜片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她举起放大镜，对着那个章看了半天。
林默沉默地看着她。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探脑。那个兽人伸长脖子往里看，矮人踮起脚尖，连亡灵都往前飘了飘。
李婷婷从隔壁窗口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认识艾薇拉，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缩回去之前，她给林默递了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保重”。
艾薇拉看了足足十秒，才放下放大镜。
“这个章的边框，”她说，指着表格上的某个位置，“和表格的边框没有对齐。差了0.3毫米。按照精灵的美学标准，这是不合格的。”
林默面瘫着脸：“这里是人类世界。按人类的标准。”
艾薇拉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原始生物。
“但表格是我填的。”她说，“我有权要求它被妥善处理。”
林默沉默了三秒。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重填，需要三分钟。如果和她争论，可能需要三十分钟。后面还排着几十个人，格罗姆的弟弟格罗锤还在队伍里等着，他答应过要请林默喝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表格，放在窗口上。
“重填。”
艾薇拉满意地接过表格。
但她没有马上填。
她先从包里拿出一块软布，把窗口上的桌面擦了擦——其实那桌面挺干净的，但她还是擦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张垫板，垫在表格下面。最后才拿出那支银色的钢笔，开始填。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一行还要停下来看看，确认没有歪斜。写到“入境目的”那一栏时，她停下来思考了几秒，然后写了一行精灵文——就是上次那种弯弯绕绕的字体。
林默看着窗外排队的队伍。
那个兽人正趴在窗口上往里看，一脸好奇。后面的矮人踮着脚，想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再后面，一个飘着的亡灵安静地等着，黑袍子一动不动。更远的地方，格罗锤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袋什么东西——可能是又要送特产。
林默默默叹了口气。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一个，怕是要常来了。
三分钟后，艾薇拉把填好的表格递进来。
林默接过来，看了一眼。
完美。
边框完美，字迹完美，间距完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那一行精灵文弯弯绕绕，但弯得恰到好处，绕得很有章法，看起来确实比中文有美感。
他盖章。
这一次，他特意对准了位置。先比划了一下，确认章的中心点对准了表格的正中央，然后才按下去。
“砰。”
章落在正中央，分毫不差。
艾薇拉接过表格，用放大镜检查了三秒。
然后点点头。
“可以了。”她说，把表格和签证小心地收进包里。
林默等着她说“谢谢”。
艾薇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她的目光从林默的脸上移到桌角的木雕上，又从木雕移回林默的脸上。
“你叫林默？”她问。
林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艾薇拉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金发在阳光下闪了闪，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消失在排队的人群里。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艾薇拉吧？精灵使馆的。”
林默点点头。
“她经常来？”他问。
“每周至少一次。”李婷婷说，“办各种签证，续签、商务签、文化交流签。每次都这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次她来办加急，我给她办了，结果她嫌我盖章力度不均匀——说左边重了0.1毫米，右边轻了0.1毫米。”
林默沉默了一秒。
“每次都带放大镜？”
李婷婷笑了：“对。每次都带。每次都要检查章盖得正不正。上次她还拿出一个量角器，量章的角度是不是水平。”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印章。
0.3毫米。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但她人其实挺好的。”李婷婷补充，“有一次有个兽人小孩走丢了，她帮忙找了一晚上。第二天来办证的时候，黑眼圈都出来了，但还是在那挑表格的毛病。”
林默想起刚入职那会儿，李婷婷就说过她——
“嘴硬心软”。
现在看来，确实是。
“下一位。”
窗口外，那个兽人终于走上前来。他咧嘴笑，露出两根完整的獠牙——不是格罗姆，也不是格罗锤，是另一个兽人，新面孔。
“同志！俺办证！”
林默接过表格，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
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从今天起，有一个精灵会每周都来，带着放大镜检查他的章盖得正不正。
0.3毫米。
他记住了。
下一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