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薇拉又来了。
林默刚办完一个矮人的签证，抬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口前。金发，套装，胸针，还有那个永远精致的表情。
她递上一份表格。
林默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比昨天更工整。
不是“更工整”那种抽象的描述，是真的更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横平竖直，间距相等。边框的线条粗细均匀，边角锐利，整张表格看起来不像手写的，像印刷出来的，又比印刷品多了一点……灵气。
林默看了她一眼。
艾薇拉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你最好给我盖正”。
林默拿起章。
这一次，他特意对准了位置。先用眼睛比划了一下，确认章的中心点和表格的正中央对齐，然后才按下去。
“砰。”
章落在纸上，清脆的一声。
艾薇拉接过表格，从包里拿出那个银色的放大镜，对着章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点头。
“可以了。”她说。
林默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没走。
她站在那里，盯着表格，眉头微微皱起。
林默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还有问题？”他问。
艾薇拉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林默放下手里的笔。
艾薇拉把表格转过来，指着边框的位置。
“这个边框的粗细比例，”她说，“不符合黄金分割。”
林默低头盯着表格看了三秒。
边框就是普通的表格边框。和其他所有窗口用的表格一样，A4纸，黑色线条，内边框细一点，外边框粗一点。这东西每天要印几千张，没人会在意它的比例。
“这是标准表格。”他说。
艾薇拉点点头：“我知道是标准表格。”
她顿了顿。
“但标准不等于美。”
林默沉默了。
艾薇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黄金分割比例，你应该知道吧？”她指着表格的边框，“1:1.618。这是自然界最和谐的比例，从贝壳的螺旋到星系的形状，都遵循这个规律。”
林默听着。
“表格的边框，”她继续说，“应该是内细外粗。内边框0.3毫米，外边框0.5毫米，比例1:1.667，接近黄金分割。但你们这个——”
她用手指敲了敲表格。
“内边框0.3毫米，外边框0.4毫米，比例1:1.333。完全不对。”
林默看着那个边框。
0.3和0.4。
1.333。
他完全看不出区别。
“还有字体。”艾薇拉继续说，“你们用的宋体，字形方正，横平竖直，适合阅读，但没有美感。应该用精灵体——我们的字体有曲线，有韵律，每一个字都是一幅画。”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林默低头一看。
是一份手写的表格，用那种弯弯绕绕的精灵文写的。确实好看，每一个字都像艺术品，连在一起像一首诗。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表格。”艾薇拉说，“按照精灵的美学标准，每一个细节都调整过。”
林默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
“这是人类世界。”他说，“我们要用人类的标准。”
艾薇拉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人类世界。”
“但表格是我填的。”艾薇拉说，“我花了半小时填表，就有权利要求它被妥善处理。”
林默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五秒。
后面开始有人不满。
一个矮人的声音从队伍里传来：“前面的能不能快点！俺急着喝酒！”
艾薇拉头也没回，直接说：“美学问题，比喝酒重要。”
那矮人愣了一下，然后火了：“你说什么？！”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算了算了，精灵都这样……”
艾薇拉继续看着林默。
林默继续面瘫。
“半个小时。”他说，“你准备在这里站半个小时？”
艾薇拉想了想：“如果必要的话。”
林默沉默。
他开始在心里计算：如果她真的站半个小时，后面的队伍会排到大棚外面。那个矮人可能会冲进来吵架。陈虎可能会被叫来处理纠纷。最后可能会写一份报告。
为了0.1毫米的边框。
值得吗？
“艾薇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婷婷从隔壁窗口探过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
艾薇拉看到她，表情明显缓和了一点。
“李婷婷。”她点点头。
李婷婷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艾薇拉手里的表格，大概猜到了什么。
“林默是新来的，”她说，“不懂精灵的习惯，你多担待哈。”
艾薇拉沉默了两秒。
“他上次办得还行。”她说，“就是盖章力度不均匀。”
林默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上次盖章很用力，怎么会不均匀？
李婷婷继续笑：“慢慢就好了。他才来一个月，精灵那些规矩，他得慢慢学。”
艾薇拉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认可？
“……算了。”她把表格收起来，“这次就这样吧。”
林默等着她说“下次”。
艾薇拉把表格装进包里，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次我会带自己的表格来。”她说。
林默看着她。
“自己的表格？”
“对。”艾薇拉说，“按照精灵的标准设计的。到时候你直接盖章就行。”
林默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精灵专用窗口，只接受艾薇拉自己设计的表格，边框粗细符合黄金分割，字体用精灵体，每一个细节都完美。
“那行。”他说。
艾薇拉点点头，转身走了。
金发在阳光下闪了闪，消失在人群里。
李婷婷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她就这样。”她说，“嘴硬，心软。那个矮人要冲过来的时候，她其实是准备走的，不想给你惹麻烦。”
林默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李婷婷眨眨眼：“因为我认识她三年了。”
林默想起李婷婷曾经说过的话——艾薇拉帮兽人小孩找了一晚上，第二天黑着眼圈来办证，还在挑表格的毛病。
嘴硬心软。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被艾薇拉批评过的表格。
边框0.3和0.4。
比例1.333。
他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下次，艾薇拉会带自己的表格来。
那应该会更麻烦。
还是更简单？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下一位。”
窗口外，那个矮人终于走上前来。他满脸胡子，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嘟囔：“精灵了不起啊……”
林默接过他的表格，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
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各种种族，还要面对他们的“美学标准”。
黄金分割。
精灵体。
内边框0.3，外边框0.5。
他记住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