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拉刚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金发的光泽还没完全散去,下一个办证者就挤了上来。
不是走上来,是挤上来。一个矮个子,一米四左右,满脸络腮胡子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前。他背着一把锤子,锤头比他的脑袋还大,腰上挂着两个酒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在,像要把地板踩出坑来。
“同志!办证!”
嗓门很大。大到后面排队的人集体往后退了一步。大到李婷婷从隔壁窗口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小声说了句“又是巴林”。
林默认出来了。是巴林。上次办过务工签证的那个矮人,办完第一句话就问酒馆在哪儿。后来又来过一次,送酒被拒。今天是第三次。
巴林把一张表格从窗口塞进来。表格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磨损,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很多次。上面有几个浅色的印子——可能是酒渍。
林默展开表格。
姓名:巴林
种族:矮人
年龄:48岁
职业:工匠
入境目的:开矿、酿酒
备注:矮人工匠协会会长
字迹潦草,但能看懂。和艾薇拉那种印刷体完全不一样——巴林的字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一笔一画都有力,但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写的。“酿”字的右边写错了,涂改了一下,改完还是错的。
“照片呢?”林默问。
巴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进来。是手绘的——铅笔画,画得很细致。胡子的纹理一根根画出来,每一根都清晰可数;锤子上的纹路也清清楚楚,连锤柄上那道裂缝都画出来了;酒壶的盖子画出了立体感,壶身上还刻着几个矮人符文,林默看不懂,但能看出来是字。
“相机照出来都是糊的。”巴林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俺试过,照了二十张,没一张能看。技术科那帮人说是什么磁场干扰,俺听不懂,反正用手绘就行。”
林默想起技术科周明说的话——矮人体内矿物质含量高,干扰磁场。他点点头,把手绘图贴在表格上。
“按指纹。”
巴林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纹机上。
绿灯亮起。
一次成功。
林默愣了一下。今天已经办了十几个证,兽人、人类、猫娘,大部分都要按两三次才能成功。巴林是第一个一次搞定的。
他看了看巴林的手指。粗糙,有老茧,指纹纹路却异常清晰,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
“你们矮人的指纹……不会磨掉?”
巴林咧嘴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俺们的手,越磨越清楚。干活干的。打铁、凿石头、捏酒杯,天天磨,指纹就越来越深。你们人类的手太嫩了,干两天活就磨平了。”
他伸出两只手,摊在窗口前。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但指纹纹路确实清晰,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林默点点头,开始录入信息。
姓名:巴林。年龄:48岁。种族:矮人。职业:工匠。入境目的:开矿、酿酒。
他敲键盘的时候,巴林在旁边探头看。
“你们这电脑,比俺们的符文石板好用不?”
林默想了想:“……快一点。”
巴林哼了一声:“符文石板写个字要画半天,还是你们人类的玩意儿快。就是容易坏,上次被一个恶魔的证件烧了一台。”
林默没接话,继续录入。
“拍照。”他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拍照区。
巴林走过去,站上拍照区的台阶。那个拍照架子是按人类身高设计的,巴林站上去,头顶刚过镜头下沿。他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
拍照区的工作人员调整了一下镜头高度,对准巴林的脸。
相机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巴林,摇摇头。
“又是矮人。相机对不上焦。”
巴林叹了口气,从台阶上跳下来:“俺就说,用手绘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一支短铅笔,笔杆上缠着布条,像是自己做的——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起来。
画得很快。不到两分钟,一张自画像就完成了。胡子编成辫子,锤子背在身后,酒壶挂在腰上,嘴咧着笑。和之前那张几乎一模一样,但酒壶上的符文换了一个——林默猜那是“今天”的意思。
他把画像递进来:“这张行不?”
林默看了看,贴在表格上。
录入。打印签证。盖章。
“砰。”
章落在纸上,清脆的一声。这次他特意检查了一下位置——正中央,没歪。艾薇拉的0.3毫米还在脑子里挂着。
他把签证递回去:“好了。有效期一年,别逾期。”
巴林接过签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看完之后,他小心地折好,塞进胸口的内袋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亮了。
那亮度,像发现了新大陆。像矿工在岩壁上看到了金子的光。像酿酒师打开酒桶闻到了第一缕酒香。
“同志,”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附近哪儿有酒馆?”
林默指了指东边。
巴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脖子伸得老长,身子也跟着歪过去,差点从窗口前歪倒。
“多远?”
“第三个路口,右转。门口挂着个铁锤的牌子。”
巴林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谢了!”他把锤子往背上一甩,动作利落得像背了三十年,“俺请兄弟们喝酒!”
说完一溜烟跑了。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米四的人能跑出来的。锤子在背上一颠一颠,酒壶叮叮当当地响,脚步骤然有力,踩得地板砰砰响。他跑过排队区的时候,一个兽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另一个矮人冲他喊“巴林!等等俺!”,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消失在人群里。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巴林吧?矮人工匠协会的。”
林默点点头。
“他经常来?”
“常客。”李婷婷说,“每次办完证第一句话都是问酒馆。三年了,没变过。”
林默想起第4章,巴林办完务工签证,第一句话就是“同志,附近哪儿有酒馆”。第10章送酒被拒,也是问“那俺请你出去喝”。今天又是酒馆。
“……他喝多少?”林默问。
李婷婷想了想,压低声音:“上次他和格罗姆拼酒,喝了三桶矮人烈酒,把格罗姆喝趴下了。格罗姆说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喝倒。”
林默沉默了两秒。
三桶。两米三的兽人。喝趴下。
“还有一次,”李婷婷继续说,“他在矮人酒馆喝多了,跑到大街上唱歌。唱的是矮人的矿工号子,声音大得整个大棚都能听见。陈虎队长去抓他,他拉着陈虎要请他喝酒。”
“后来呢?”
“后来陈虎把他扛回去了。他在执法支队办公室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第一句话是‘俺的酒呢’。”
林默低头看着巴林留下的表格。备注栏写着“矮人工匠协会会长”。
会长。
一个喝趴下三桶烈酒、在大街上唱矿工号子、在执法支队办公室过夜的会长。
他抬起头。
窗口外,下一个办证者已经走上前来。是个人类,中年,表情紧张,手里攥着一沓文件,指节发白。
“下一位。”林默说。
人类递上表格。手在抖。林默接过来,开始录入信息。
但脑子里还在想巴林。
矮人和精灵,差别太大了。
艾薇拉办一个证要三十分钟——填表,检查,嫌章歪,嫌边框粗,嫌字体不好看,拿放大镜量角度。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像在进行一场仪式。
巴林办一个证只要三分钟——填表,按指纹,拍照,盖章,问酒馆,跑路。中间还夹着一段对符文石板和电脑的比较,以及对相机磁场干扰的抱怨。
艾薇拉的要求是“美观”——黄金分割,精灵体,内边框0.3外边框0.5,盖章力度要均匀。
巴林的要求是“有酒”——酒馆在哪儿,多远,什么时候能喝上。
林默想起培训时王建国说的话:“每个种族都不一样。你得学会用他们的方式理解他们。”
精灵的方式是美学。矮人的方式是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
“这里签字。”他说。
人类接过笔,手还在抖,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林默盖章,递回。
“好了。”
人类接过签证,如释重负地走了。走路的姿势都轻松了,肩膀塌下来,步子也快了。
林默抬起头。
“下一位。”
一个兽人走上前来,递上表格,咧嘴笑,露出两根完整的獠牙。不是格罗姆,也不是格罗锤,是另一个,新面孔。
林默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穿过透明的顶棚,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露出两根獠牙,像是在说“下一个轮到你了”。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以后每次巴林来,都会是同样的流程——填表,按指纹,拍照,盖章,问酒馆,跑路。
三分钟搞定。
不像某个精灵。
三十分钟。
还带放大镜。
林默默默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木雕。格罗锤送的,说是能辟邪。也许还能挡一挡精灵的放大镜。
“下一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