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窗口前飘来一个熟悉的黑袍子。
林默正在给一个猫娘办证,抬头就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黑色。袍子,没有脚,帽子下面一片空洞——是无名。那个亡灵实习生,45号窗口的未来同事。
但今天他没穿制服。培训的时候无名穿的是管理局发的临时马甲,灰色马甲套在黑袍子外面,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今天他穿着自己的黑袍子,和第一次来办证时一样。
他是以办证者的身份来的。
林默把猫娘的签证递过去,猫娘接过,尾巴扫了一下窗口,小跑着走了。
“下一位。”
无名飘到窗口前。黑袍子停在半空,离地面大概十公分,微微晃了晃。
“探亲签证。”他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轻的,像风吹过空洞的走廊。
他递上一份文件。
林默接过来。文件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磨损,也没有污渍。和巴林那张带酒渍的表格完全不同。
他翻开。
姓名:无名(化名)
种族:亡灵
年龄:——(这一栏空着)
入境目的:探亲
备注:后代在人类世界生活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慢慢写出来的。不是艾薇拉那种印刷体的精致,是一种认真的、小心的工整。像是写字的人很怕写错,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林默看着“年龄”那一栏,空着。
他抬头看了无名一眼。黑袍子晃了晃,像是在说“不重要”。
林默没问。他继续往下看。
“照片呢?”他问。
无名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大概两三秒。但林默注意到了。黑袍子下面的空洞似乎收缩了一下,像人在深呼吸。
“拍不出来。”无名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林默等着他继续。
“亡灵没有实体。”无名说,“普通相机只能拍到灵魂能量——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到。”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进来。
照片是空白的。灰白色的底片,上面什么都没有。像是对着空气按了一下快门。
“魔法相机呢?”林默问。他想起技术科那些设备,周明说能检测魔法能量。
“能拍到。”无名说,“但会糊。像重影,像曝光过度的老照片。看不清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他又掏出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空白的。是一团模糊的白色光晕,在灰黑色的背景上,像一个快要散开的雾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但五官完全看不清,边缘是模糊的,像在水里化开的墨。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想起无名身上那层白光。淡淡的,像月光,像雾。如果用相机拍,大概就是这种效果。
他低头翻开《位面法》。873页的书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第7条的位置他大概记得。他翻到那一页。
第7条【证件即身份】
所有入境人员必须持有有效身份证件。证件形式不限(纸质、魔法印记、灵魂烙印、气味编码均可)。
他抬起头。
“可以手绘。”他说。
无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袍子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白纸。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有点卷,像是被折过很多次,又被小心地展平。纸张的纹理里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纸上是一幅手绘图。
铅笔画。画得很仔细,线条柔和,阴影细腻。是一个男人的肖像——中年,短发,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穿着件普通的衬衫,领口有点歪,像是被人拽了一下。背景很简单,只有几道浅浅的线条,像是某个房间的角落。
林默看着那张图,愣了一下。
“这是……你?”他问。
无名沉默了几秒。
“生前的样子。”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林默听出了点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那碗汤里的白气,存在,但抓不住。
林默低头看着那张画。
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眉眼温和,不是那种帅气的长相,是那种看着舒服的长相。嘴角的笑很淡,但很真,像是有人在对他说了什么,他没忍住笑了。
林默想象不出这个人变成亡灵的样子。想象不出这张脸变成那团模糊的白光,变成那片空洞的黑袍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表格背面,把画像贴上去。
录入信息。姓名:无名。种族:亡灵。入境目的:探亲。
他敲键盘的时候,无名安静地飘在窗口前。黑袍子一动不动,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但林默知道他在等。
打印签证。盖章。
“砰。”
章落在纸上。
他把签证递回去:“好了。”
无名接过签证。
他的动作很慢。半透明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指尖模糊,像是用雾气捏成的。他接过签证,小心地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袍子里。
“谢谢。”他说。
林默点点头。
无名飘走了。黑袍子慢慢飘远,穿过排队的人群,消失在走廊的方向。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那层白光还在,淡淡的,像月光。他想起王建国说的话——该看的时候看,不该看的时候别看。
他眨了眨眼,关掉了规则视界。
白光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黑袍子,安静地飘远。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无名?他来办探亲签证?”
林默点点头。
“他每周都来。”李婷婷说,“办了三年了。”
林默看着无名消失的方向。
“他女儿。”李婷婷压低声音,“第一次位面融合的时候走散的。他先过来了,女儿没跟上来。后来他死了,变成亡灵,还在等。”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女儿多大了?”
“应该三十了。”李婷婷说,“他说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女儿才五岁。”
林默想起那张画。温和的男人,三十多岁。画那张画的时候,他应该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表格上贴着那幅手绘图,男人的笑容很淡。
他把表格收进抽屉里,不是归档的那一格,是另一个——他放重要东西的那一格。
“下一位。”
窗口外,一个兽人走上前来,递上表格,咧嘴笑。
林默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
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以后每次无名来办证,他都会想起那张画。那个温和笑着的男人,和那个飘着的黑袍子。
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