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无名又来了。
这次不是以办证者的身份。他跟在王建国后面,穿着那件灰色的临时马甲,黑袍子从马甲下面露出来,看起来有点滑稽。王建国端着保温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跟他说几句什么,无名晃了晃袍子,像是在点头。
他们从37号窗口前经过。无名停下来,朝林默点了点头——黑袍子晃了晃,帽子微微低了一下。
林默也点了点头。
王建国继续往前走,无名跟上去。黑袍子飘过窗口,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无名今天跟班学习?”
“嗯。”
“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林默看了她一眼。
李婷婷眨眨眼:“每次经过都要跟你打招呼。”
林默没接话,低头继续办证。
下午,窗口前飘来一个亡灵。
不是无名。是另一个亡灵。
黑袍子更旧一些,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穿了很久。飘的时候不太稳,微微晃着,像是站不太住。
“办证。”声音很急,不像无名那种慢慢飘来的语气,而是急匆匆的,像赶时间。
他递上一份文件。文件折得不太整齐,边角有点翘。
林默接过来,翻开。
姓名:赵无名(化名)
种族:亡灵
入境目的:探亲
备注:女儿在人类世界
又一个找女儿的。
“照片呢?”林默问。
亡灵沉默了几秒。
“拍不出来。”他说,“试过了。普通相机拍不到,魔法相机拍出来是糊的。”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进来。照片上一团模糊的白光,比无名的还淡,几乎看不清人形。
“那怎么办?”亡灵的声音更急了,“我女儿在等我。她今年刚考上大学,我得去看看她。她说要带我吃食堂的饭,说她学校的食堂特别好吃——”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得快点。”
林默看着他那团模糊的照片,又看了看表格。
“可以手绘。”他说。
亡灵愣住了。
“手绘?”
“对。第7条,证件形式不限。手绘也可以。”
亡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
“我不会画画。”他说,声音很小,“我生前是工人。搬砖的。不会画画。”
林默沉默了。
他看了看亡灵那件旧黑袍子,又看了看那团模糊的照片。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无名正从走廊那边飘过来。他跟班学习结束了,王建国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一个人飘着,像是要回45号窗口。
“无名。”林默喊了一声。
无名停下来,转向他。
“帮个忙。”
无名飘过来,看了看窗口前的那个亡灵,又看了看林默手里的表格。
“手绘?”他问。
林默点头。
无名没说话。他从袍子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铅笔,是一支炭笔,笔杆磨得很光滑,像是用了很久——和一张白纸。
他看了那个亡灵几秒。
那几秒里,黑袍子下面的空洞似乎在注视着什么。不是看衣服,不是看外表,是看更深的东西。像在描摹一个人的轮廓,从模糊的、看不清的光晕里,找出那张脸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开始画。
画得很快。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线条流畅,一笔一笔,像是在纸上走路。先画轮廓,再画五官,然后是头发、衣领、肩膀。每一笔都很轻,但很准,像是知道笔该落在哪里。
十分钟后,他把纸转过来。
画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短发,浓眉,嘴唇有点厚,笑起来应该很憨厚。穿着工装,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的汗迹。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林默看不清写了什么。
那个亡灵看着画像。
黑袍子下面的空洞,对着那张纸。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模糊的手——接过画像。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
“这是我。”他说。声音变了,不急了,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
他的黑袍子抖了一下。
林默注意到,他的眼眶——黑袍子帽子下面的那片空洞——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某种更暗的东西,像深水里反上来的光。
“谢谢。”他说。
林默接过画像,贴在表格上。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砰。”
他把签证递回去。
“好了。”
亡灵接过签证,小心地收好。他看了看无名,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飘走了。
飘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无名还站在窗口旁边,炭笔收回了袍子里。
“你学过画画?”林默问。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
“生前是画画的。”他说。
林默等着他继续。
“开过画廊。”无名的声音很轻,“在那边。精灵区旁边,很小的一个铺面。卖画,也教小孩画画。”
他顿了顿。
“女儿五岁的时候,我教她画第一张画。画的是她妈妈。画得不像,但她很高兴。”
林默看着他那件灰色的临时马甲,看着他黑袍子下面那片空洞。
“她也在等我。”无名说。
他没说是谁。但林默知道。是那个女儿,五岁的时候画第一张画的那个女儿。第一次位面融合时走散的那个女儿。每周办探亲签证去找的那个女儿。
林默点点头。
“她会来的。”他说。
无名晃了晃黑袍子,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然后他飘走了。飘向45号窗口的方向,那个离厕所最近的位置。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看着无名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帮过很多人画画。”她说,“每个来办证的亡灵,只要不会画,他都会帮忙。有时候一天要画好几张。”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表格。
“他画了多少年了?”
“三年。”李婷婷说,“从他来管理局实习就开始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无名说过的话——“不好吃,但暖和。”那碗汤,那碗变成浑水的汤。亡灵不需要吃饭,但他们需要别的。
温度。记忆。一张画。
也许那就是无名需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
窗口外,下一个办证者已经走上前来。是个精灵,但不是艾薇拉,是另一个,表情平静,手里拿着表格。
“下一位。”林默说。
精灵递上表格。林默接过来,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以后每次有无名的亡灵来办证,他都会想起今天。那个不会画画的工人,那张十分钟画好的肖像,那句“这是……我”。
还有无名的女儿。五岁画第一张画的那个女儿。
她会来的。
一定会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