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艾薇拉又来了。
林默正在给一个矮人办证，抬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口前。金发，套装，胸针——今天换了一个，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不是管理局的标准表格，是自己带的。白色的纸，质感很好，摸起来有点滑。边框的线条比标准表格细一点，间距更宽，整体看起来更……舒服。林默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比平时的表格好看。
艾薇拉把表格递进来，动作还是那样优雅，像递交国书。
“文化交流签证。”她说，“这次是正式的。”
林默接过来。表格填得很完整，字迹优美，像印刷体。入境目的那一栏写着“魔法音乐研究·精灵传统音乐保护与传承项目”，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然后他看到了姓名栏。
他愣了一下。
姓名栏里，用极小的字体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字体小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一行接一行，从栏目的最左边写到最右边，又从最上边写到最下边，填满了整个空格。林默粗略数了数——大概两百多个字符，精灵文，弯弯绕绕的，像藤蔓缠在一起。
“这是……”他抬头看艾薇拉。
“我的全名。”艾薇拉说，“237个字。”
林默沉默了三秒。
“表格填不下。”他说。
艾薇拉皱眉：“我用了最小字体。”
林默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字体确实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但就算再小一倍，237个字也填不满一栏。
“系统也录不了这么多字。”他说，“姓名栏最多输入二十个字符。”
艾薇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个？”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的名字有两百三十七个字。你们人类的标准，就这么简陋？”
林默没接话。
艾薇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然后她开始解释。
“精灵的全名，”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包括家族名、父系名、母系名、个人名、封号、荣誉称号、出生地的地名，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出生时的星象。因为精灵相信，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命运。”
林默听完，沉默了三秒。
“多少个组成部分？”他问。
“七个。”艾薇拉说，“但每个部分又有子项。比如家族名，包括氏族名、支系名、家徽名、祖宅地名——”
“行了。”林默打断她。
艾薇拉停下来，看着他。
林默低头看着那张表格。237个字，七个组成部分，每个部分又有子项。他想起自己名字的两个字——“林默”，林是姓，默是名。简单，直接，身份证上写得下，表格上填得下，系统录得下。
“系统只能录二十个字。”他说，“你得缩写。”
艾薇拉的表情变了。
“缩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但缩写没有美感。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有意义。家族名代表我的出身，父系名代表我的血统，母系名代表我的传承，个人名是我的灵魂，封号是我的成就，荣誉称号是我的荣誉，出生地的地名是我的根，星象是我的命运。”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林默，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林默面瘫着脸。
“那就不办。”他说。
两人对视。
三秒。
五秒。
窗口外的排队人群开始躁动。一个矮人踮起脚往前看，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个兽人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像打雷。
艾薇拉先移开视线。
“……你帮我缩。”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林默拿起笔，看着那237个字。精灵文，弯弯绕绕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他随便挑了中间的两个字——两个看起来最顺眼的字符，一个像藤蔓的卷须，一个像展开的叶子。
“艾薇拉。”他在姓名栏写下这三个字。
艾薇拉凑近看了看。
“这是我中间的名字。”她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祖母给我取的。意思是‘晨光中的露珠’。”
林默点点头：“挺好听的。”
艾薇拉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生气，不是不满，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随便地、理所当然地，把她的237个字缩成三个。
“你知不知道，”她说，“在精灵的文化里，名字是很神圣的东西。”
林默想了想。
“在人类的文化里，”他说，“名字是用来叫的。”
艾薇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没美感。”
林默没说话。他在电脑上录入“艾薇拉”三个字，打印签证，盖章。
“砰。”
他把签证递回去。
“好了。”
艾薇拉接过签证，低头看了一眼。姓名栏印着“艾薇拉”，三个字，二十个字符都不到。
她把签证收进包里，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她回头说，“我会带一个更短的版本。二十个字以内。”
林默点点头。
“可以。”
艾薇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金发在阳光下闪了闪，消失在人群里。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237个字缩成三个，”她说，“你也是够狠的。”
林默低头继续整理表格。
“她说挺好听的。”他说。
李婷婷笑出声：“那是你运气好。万一你挑的那个词是‘猪粪’或者‘烂泥’呢？”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那两弯弯绕绕的精灵文——一个像藤蔓的卷须，一个像展开的叶子。晨光中的露珠。确实挺好听的。
“下一位。”他说。
窗口外，一个兽人走上前来，递上表格，咧嘴笑。
林默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
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
他看了一眼木雕旁边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张新表格，是艾薇拉自己设计的。边框粗细完美，字体优美，姓名栏空着。
下次她会带一个二十个字以内的名字来。
林默觉得，可能还是“艾薇拉”。
挺好听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