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咪咪又来了。
这次不是续签——她的工作签证还有大半年才到期。她是来办加急的。咖啡馆要搞周年庆,店里忙不过来,她得加班,原来的工作时间不够用。李婷婷说猫族咖啡馆的周年庆是件大事,整个猫族社群都会来,还有兽人和精灵凑热闹,去年来了两百多人,咪咪一个人拉花拉到手抽筋。
林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
填得很完整。字迹比上次还工整,“工作签证”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没有涂改,没有错字。姓名栏写着“咪咪”,种族栏写着“猫族”,年龄栏写着“19岁”,备注栏写着“会拉花、会做猫屎咖啡、会唱咖啡主题的歌”。
最后一行的字迹明显小了一号,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会唱咖啡主题的歌。他想象了一下咪咪站在咖啡馆里唱歌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咪咪站在窗口前,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和上次一样,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紧贴着腿,一动不动。那尾巴尖倒是没抖——被她用腿压住了。围裙上沾着一点咖啡渍,袖口也有,像是刚忙完就赶过来的。
“进步了。”林默说。
咪咪抬起头,耳朵竖了一点:“我练了喵!每天写两遍,一周就是十四遍喵!”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绞围裙。那围裙的边角已经被她绞得有点皱了,白色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
林默点点头。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砰。”
他把签证递回去:“好了。加班时间到晚上十点,别超时。超时的话要重新申请。”
咪咪接过签证,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里。那口袋鼓鼓囊囊的,塞了好几张纸——林默瞥了一眼,看到有签证、有便签纸、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认还贴着腿——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没走。
林默等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动了动,尾巴尖从腿后面探出来一点,又缩回去。手指又开始绞围裙,绞了好几圈,松开,又绞上。
“那个……”她小声说,声音比平时还轻,像蚊子哼,“我妹妹说……你人很好喵。”
林默愣了一下。
“你妹妹?”
咪咪点点头,耳朵跟着晃了晃:“喵小橘……她说你帮她看过表格……”
林默想起来了。
喵小橘。那个猫娘新人。培训时坐在他旁边、被艾薇拉的237个字惊呆的那个。后来分到了政策法规科——脱发科预定。他记得她当时填表的时候手也在抖,和咪咪一样,填完还要检查三遍才敢交。
“她还好吗?”林默问。
咪咪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担心。
“她说食堂太难吃了喵。”咪咪说,“第一天吃了魔法炒饭,拉了一整天。第二天就自己带饭了。”
林默想起自己第一天吃魔法炒饭时看到的那个跳舞的小精灵。
“正常。”他说。
咪咪继续说:“但同事都挺好。就是……她的科长头发有点少,她有点担心。”
林默想起刘科长那个反光的头顶。三分之二都秃了,剩下那三分之一也岌岌可危。
“……正常。”他又说了一遍。
咪咪点点头。她的尾巴从腿后面溜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还说,”咪咪的声音更小了,小到林默得往前倾才能听清,“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窗口人员。办事快,不啰嗦,也不会对猫族的耳朵大惊小怪。”
林默沉默了一秒。
“她只见过我一个窗口人员。”他说。
咪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点点虎牙。耳朵也跟着竖起来了,完全竖起来,像两只小雷达。
“也是喵。”她说。
然后她又沉默了。
林默低头整理表格。他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还是没走。
尾巴从腿后面完全溜出来了,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放松了。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圈,又松开,又卷上。
“那个……”咪咪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我请你喝咖啡喵?我们店的招牌……”
林默抬头看她。
她的脸又开始红了。从脸颊开始,慢慢蔓延到耳朵根,耳朵尖变得粉粉的。那粉色在橘色的耳朵上很明显,像在毛茸茸的表面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腮红。尾巴也停下来,僵在半空,尾巴尖微微颤抖。
“上班。”林默说。
咪咪的耳朵耷拉了一点。不是全耷拉,是那种——从竖着变成半竖,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下班后?”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期待。手指又开始绞围裙,绞得比刚才更紧了,指节都有点发白。
林默沉默了一秒。
“……再说。”
咪咪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不是完全竖起来,是那种从耷拉变成半竖、又从半竖慢慢竖起来的过程,像刚睡醒的猫听到开罐头的声音,一点点清醒,一点点兴奋。尾巴也放松了,从腿后面完全探出来,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那我等你喵!”她说。
然后她转身要走。
尾巴跟着转——那尾巴又长又蓬松,一扫过去,差点抽到后面排队的人。
她猛地回头,一把抓住尾巴,抱在怀里。两只手都上去了,紧紧地箍着,像抱一根不听话的水管。整个人僵在那里,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从脸颊红到脖子,耳朵尖红得发亮。
后面排队的是个矮人。就是上次被艾薇拉说“美学问题比喝酒重要”的那个。他这次没催,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俺习惯了。猫娘都这样,尾巴有自己的想法。”
咪咪抱着尾巴,低着头,小跑着跑了。
跑了两步,尾巴从怀里溜出来,在身后甩了一下,像一条不听话的蛇。她又抓住,塞回去,抱得更紧了。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围裙的白色在人群中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她手里拿着一杯水,靠在窗框上,嘴角翘着。
“再说?”她学林默的语气,把“再”字拖得很长,“你上次对巴林说‘看情况’,对艾薇拉说‘可以’,对咪咪说‘再说’。你到底去不去?”
林默没回答。
他把咪咪的表格收进归档夹里。表格上备注栏那行“会唱咖啡主题的歌”还在,字迹小小的。他把桌角的木雕扶正——格罗锤送的那个,咧嘴笑,露獠牙。木雕旁边放着艾薇拉上次留下的那张自制表格,边框粗细完美,姓名栏空着。
“下一位。”他说。
窗口外,一个兽人走上前来,递上表格,咧嘴笑。不是格罗姆也不是格罗锤,是另一个,新面孔。表格上写着“建筑工人”“务工团”“格罗姆介绍”。
林默开始录入信息。
李婷婷还在旁边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喝了一口水,没有缩回去。
“你刚才,”她说,“嘴角动了0.1毫米。”
林默面瘫着脸。
“没有。”他说。
李婷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缩回自己的窗口。她的笑声在窗口区回荡了一下,被传送门的嗡嗡声盖住了。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木雕旁边是艾薇拉的表格,再旁边是格罗姆上次送的特产——一颗会动的果子,已经不会动了,蔫蔫地躺在角落里。
远处排队的人群里,一个橘色的尾巴尖在人群中闪了闪。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回头。然后消失了。
林默低头继续办证。
“这里签字。”他说。
兽人接过笔,大手握着小小的签字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按指纹。”
绿灯亮起。
“好了。下一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