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窗口前排着正常的队伍。
兽人、矮人、精灵、猫娘，偶尔飘过一个亡灵。一切如常。林默刚办完一个矮人的签证，矮人照例问了一句“酒馆在哪儿”，林默照例指了路，矮人照例一溜烟跑了。
然后窗口前出现了一个穿西装的人。
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出一个精英背头的造型。看起来像个银行经理，或者保险推销员。
但林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眼睛。
红色的。不是那种人类戴美瞳的红色，是真正的、像红宝石一样的深红色。瞳孔是竖的，一条黑色的细线垂直穿过虹膜，像猫的眼睛，但更冷。
恶魔。
林默在培训的时候听说过恶魔这个种族。政策法规科的白板上写过他们的问题——“恶魔的契约和人类的法律冲突时，以哪个为准？”物品检验科的孙老师说过他们的“魔法药水”其实就是加了色素的水。技术保障科的周明正在逆向工程他们的火焰魔法阵。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恶魔站在窗口前。
恶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从窗口递进来。
“办证。”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林默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文件的边缘——
文件着火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火焰，从文件的边角烧起来，瞬间就蔓延到整张纸。那火焰不热——至少林默没感觉到热——但烧得很快，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纸张的纤维一路烧过去。
林默本能地松手。
文件掉在桌上。
继续烧。
幽蓝色的火焰在桌面上跳动，把白色的表格纸烧成灰烬，灰烬在空气中飘散，像黑色的雪花。火苗差点烧到旁边的《位面法》——那本873页的砖头——林默赶紧把书挪开。
恶魔站在窗口外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忘了说，”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证件自带火焰。”
林默看着桌上那团正在燃烧的文件，沉默了两秒。
“李婷婷。”他喊了一声。
隔壁窗口的李婷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火，表情没有惊讶——像是见过很多次了。她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型灭火器，递过来。
“给。”
林默接过来，对着桌上的文件按下把手。
白色的泡沫喷出来，盖住火焰。
嗤——
火灭了。
文件也没了。
桌上只剩下一滩灰烬和泡沫的混合物。灰黑色的灰烬浮在白色的泡沫里，像被捣碎的木炭。桌面上留下一块焦黄的痕迹，边缘有点卷起来。
林默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三秒。
恶魔也看着那堆灰烬，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我那儿还有一份。”他说。
林默看着他。
“……去拿。”
恶魔点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背影笔直，步伐均匀，消失在人群里。
五分钟后，恶魔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和刚才那份一模一样，深色的封皮，上面印着某种符文。
林默这次没有伸手。
“你放桌上。”他说。
恶魔把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刚碰到桌面，就开始冒烟。青色的烟从封皮下面飘出来，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变色，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然后——
幽蓝色的火焰又烧起来了。
这次烧得比上次还快。不到三秒，整份文件就变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球。
林默拿起灭火器，又喷了一次。
嗤——
火灭了。
文件又没了。
桌上又多了一滩灰烬。
恶魔看着那滩灰烬，沉默了两秒。
“还有吗？”林默问。
恶魔想了想：“有。但在酒店里。要回去拿。”
林默看了看桌上那滩灰烬，又看了看恶魔那身笔挺的西装。
“等等。”他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技术科？37号窗口有个恶魔，证件自带火焰。能不能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恶魔？”周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等着，我马上来。”
三分钟后，周明出现了。
格子衬衫，灰色马甲，发胶过量的发型。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上面贴着“技术保障科·易燃物品专用”的标签。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灵科员——就是上次被规则压制器变回人类耳朵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台像盖革计数器一样的仪器。
周明走到窗口前，看了看桌上那两滩灰烬，又看了看恶魔。
“恶魔的证件？”他问。
恶魔点点头。
周明眼睛亮了。那亮度，和巴林问酒馆的时候差不多。
“能看看原件吗？”他问。
恶魔从西装内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第三份了。这次他没有递进来，只是举在窗口前，让周明隔着玻璃看。
文件是深色封皮，上面印着银色的符文。符文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活的。
周明凑近了看，眼镜片几乎贴上玻璃。
“火焰魔法阵，”他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自言自语，“自燃型。接触到非恶魔的物体就会触发。温度大概……六百到八百度？不，应该是魔法火焰，实际温度不高，但对有机物的破坏力很强。”
他回头对精灵科员说：“小刘，记一下数据。”
精灵科员点点头，开始在仪器上记录。
周明从金属箱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像是一个透明的盒子，比文件大一圈，边缘有金属边框。
“这是特制的扫描仪。”他隔着玻璃对恶魔说，“能把你的证件放进去吗？不会烧。”
恶魔看了看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文件放了进去。
盒子关上的瞬间，文件上的火焰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符文还在发光，但没有烧起来。
周明把盒子拿回技术科的方向，放在一台机器上。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屏幕上出现了一堆数据——林默看不懂，只看到一些波浪线和数字。
十分钟后，周明回来了。
“结论，”他说，推了推眼镜，“恶魔的证件需要特制的扫描仪，否则会烧。我们之前做过一个原型机，但被上次那个恶魔的证件烧坏了。得重新做一个。”
他看着林默，表情认真。
“在这之前，恶魔的证件……用手绘也行。第7条，证件形式不限。”
林默沉默了三秒。
他看向恶魔。
恶魔也看着他。
“手绘？”恶魔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确定？”
林默翻开《位面法》第7条，指了指那行字：“证件形式不限。纸质、魔法印记、灵魂烙印、气味编码——都可以。”
恶魔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滩灰烬。
“我不会画画。”他说。
林默想了想。
“可以找人画。”他说，“45号窗口有个亡灵，画得很好。”
恶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我去找他。”他把文件从透明盒子里取出来——盒子一打开，文件又开始冒烟。他赶紧放回西装内袋里，火焰被衣服挡住了，但西装内袋的边缘冒出一缕青烟。
他拍了拍口袋，火焰灭了。
“谢谢。”他说，转身往45号窗口的方向走去。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笔挺，步伐均匀，但左边的口袋有一个小小的焦洞，边缘发黑。
周明还没走。他站在窗口旁边，看着恶魔的背影，若有所思。
“火焰魔法阵，”他说，“如果能逆向工程出来，就能做一个防恶魔证件的扫描仪。还能顺便研究一下自燃的原理。说不定能用在别的地方。”
林默看着他。
“比如？”他问。
周明想了想：“比如自热便当。不用微波炉，不用热水，按一下按钮就热。有市场吗？”
林默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周明点点头，提着金属箱子走了。精灵科员跟在后面，还在低头记数据。
林默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滩灰烬。
一个矮人走上前来，递上表格，咧嘴笑。
林默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上焦黄的痕迹还在，边缘有点卷起来。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像是在说“又是平凡的一天”。
林默觉得，今天不算平凡。
他见过会唱歌的蛋糕，会动的叶子，会发光的魔法乱炖。但证件会自己烧起来，这还是第一次。
“下一位。”他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