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林默坐在37号窗口前，看着窗外排队的人群。
这是正式上岗后的第一周结束。不是培训那一周，是真正坐窗口、自己面对所有办证者的第一周。窗外的队伍比早上短了很多，只剩十几个人。兽人靠在墙上打哈欠，矮人蹲在地上翻手机，一个精灵安静地看着书，亡灵已经走了——他们好像总是赶在太阳落山前离开。
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旁边放着艾薇拉送的那张表格——边框粗细完美，右下角写着“仅限艾薇拉本人使用”。再旁边是格罗姆上周送的特产，一颗会动的果子，已经彻底蔫了，像一团皱巴巴的紫色卫生纸。
李婷婷在旁边窗口收拾东西，哼着歌。听不出来是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开心。
“终于周末了！”她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这一周好长。”
林默没说话。他把手头的最后一张表格归档，关上电脑。
“这周感觉怎么样？”李婷婷趴在窗框上问他。
林默想了想。
周一，艾薇拉来了。她递上表格，他盖章，她拿出放大镜看了看，说“你盖歪了”。0.3毫米。他重盖了一张，她满意地走了。整个过程十五分钟。一个矮人在后面喊“能不能快点”，艾薇拉回头瞪了他一眼。那是林默第一次看到一个矮人被精灵的眼神逼退。
周二，巴林来了。填表，按指纹，拍照——相机对不上焦，他掏出一张手绘的自画像，胡子编成辫子，锤子背在身后，酒壶挂在腰上。林默盖章，递回签证。巴林接过签证，第一句话是“同志，附近哪儿有酒馆”。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林默指了指东边，巴林一溜烟跑了。后来他回来过一次，手里提着一瓶酒，说要送给他。林默没收。巴林站在窗口前，表情像被拒绝了的流浪狗。“那俺下次请你出去喝，”他说，“俺在矮人酒馆存了几桶好酒，专门等你。”林默说“看情况”。巴林走了，走两步就掏出酒壶灌一口。
周三，无名来了。他飘到窗口前，递上探亲签证的申请表。照片栏是空白的，林默问“照片呢”，无名沉默了几秒，说“拍不出来”。他从袍子里掏出一张手绘图，一个中年男人，短发，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林默看着那张画，问“这是你”，无名说“生前的样子”。林默把画像贴在表格上，盖章，递回。无名说“谢谢”，飘走了。那是林默第一次在办证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周四，咪咪来了。橘色猫耳，长尾巴，穿着咖啡馆的围裙。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角，耳朵耷拉着。林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说“进步了”，她的耳朵竖了一点。她接过签证，转身要走，尾巴扫到了后面排队的人。那是个年轻人类男生，被尾巴扫到脸，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没事，”他说，“再来一次也行。”咪咪的脸从脸颊红到耳朵尖，抱着尾巴跑了。林默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还在笑的男生。他告诉那个男生“不知道”咪咪在哪家咖啡馆上班。李婷婷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周五上午，艾薇拉又来了。这次她带着自己设计的表格，边框粗细完美，字体优美。林默接过表格，看到姓名栏里用极小的字体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精灵文。他问“这是什么”，她说“我的全名，237个字”。林默沉默了三秒，说“表格填不下”，她说“我用了最小字体”，他说“系统也录不了这么多字”。她对视了五秒，先移开视线。“……你帮我缩。”林默随便挑了中间的两个字符，在姓名栏写下“艾薇拉”。她凑近看了看，说“这是我中间的名字，意思是‘晨光中的露珠’”。林默说“挺好听的”。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下次我会带一个更短的版本，二十个字以内”。
周五下午，恶魔来了。黑色西装，红色眼睛，竖瞳孔。他递上一份文件，林默伸手去接，文件着火了。幽蓝色的火焰，从纸张边缘烧起来，瞬间就蔓延到整份文件。林默松手，文件掉在桌上，继续烧。李婷婷递过来一个灭火器，林默对着文件喷，火灭了，文件也没了。恶魔说“我那儿还有一份”，林默说“去拿”。第二份也烧了。林默打电话叫来技术科，周明带着仪器研究了十分钟，得出结论：恶魔的证件需要特制的扫描仪，否则会烧。在那之前，可以用手绘。恶魔说“我不会画画”，林默说“45号窗口有个亡灵，画得很好”。恶魔点点头，往45号窗口走去。西装左边的口袋有一个小小的焦洞，边缘发黑。
“还行。”林默说。
李婷婷看着他：“就‘还行’？”
林默想了想。
认识了傲娇的精灵，认识了爱喝酒的矮人，认识了等女儿的亡灵，认识了害羞的猫娘，认识了证件会着火的恶魔。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
李婷婷笑了：“行吧，你说还行就还行。”
她背上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周末，出来玩吗？”
林默看着她。
“睡觉。”
李婷婷翻了个白眼：“你是猪吗？”
林默没回答。
她笑着走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林默站起来，收拾东西。表格归档，印章收好，电脑关机。他把艾薇拉送的表格夹进《位面法》里，把木雕放进抽屉，把蔫掉的果子扔进垃圾桶。
走出大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传送门的蓝光在身后亮着，嗡嗡声持续不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他走到大棚门口，被一个人叫住。
“林默。”
他回头。
艾薇拉站在门口，金发在灯光下有点发暗。她没穿那件剪裁完美的套装，换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走到他面前，把信封塞给他。
“给你的。”
林默低头看了看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名字，封口贴着一枚银色的贴纸，上面印着精灵的花纹。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表格。
自己设计的。边框粗细符合黄金分割，内边框0.3毫米，外边框0.5毫米，比例1:1.667。字体用的是精灵体，弯弯绕绕的，但意外地好看。每一个格子的大小都经过精确计算，间距相等，对齐完美。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精灵文写的，下面用中文翻译了一遍：
“仅限艾薇拉本人使用”
“以后用这个，”艾薇拉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省得你盖章歪。”
林默看着她。
她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走。金发在路灯下闪了闪，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走越远。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
边框粗细完美，字体优美。他想起她说的那些数字——0.3毫米，0.5毫米，1:1.667。想起她每次来都要用放大镜检查章的位置。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这是我中间的名字，意思是‘晨光中的露珠’”。
他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条街，他看到一家咖啡馆。玻璃窗上写着“喵喵咖啡馆”，里面灯光温暖，飘出咖啡的香气。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咪咪正在给客人上咖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客人说了什么，她笑了笑，耳朵竖起来，尾巴尖卷成一个圈。
再往前走，路过一家酒馆。门口挂着一块铁锤形状的牌子，门缝里传出矮人的喧哗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透过窗户，他看到巴林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酒桶，正在给客人倒酒。他的胡子编成辫子，和手绘自画像上一模一样。他倒完酒，抬头看到窗外的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举起酒杯晃了晃。
林默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路灯下飘着一个黑袍子。
是无名。
他飘在路灯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路灯的光穿过他的黑袍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不是实心的影子，是散的，像雾。
林默停下脚步。
无名抬起头——黑袍子的帽子往上抬了抬。
“下班了？”他问。
“嗯。”
无名沉默了几秒。
“今天那个恶魔，”他说，“来找我画了画像。画得不错。”
林默点点头。
“他叫什么？”
“没问。”无名说，“他说他是来做生意的。卖什么契约之类的东西。”
林默想了想那个穿西装的恶魔，那个烧了两份文件的恶魔，那个口袋被烧出洞的恶魔。
“你帮他画了？”
“画了。”无名说，“他生前的样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顿了顿。
“不像恶魔。”
林默没说话。
无名也没说话。
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传送门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很低，像背景音乐。
“我先走了。”无名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飘走了。黑袍子在路灯下慢慢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家走。
回到出租屋，林默把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艾薇拉送的那张表格，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格罗锤送的那个木雕，摆在表格旁边。木雕咧嘴笑，表格边框完美。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两样东西。
一周前，他还是个失业青年。投了两百份简历，只有三家回复。两家是销售，一家是“先交五千培训费”。
一周后，他在传送门下面的大棚里给异界种族办证。精灵嫌他盖章歪，矮人请他喝酒，亡灵给他看生前的画像，猫娘约他喝咖啡，恶魔在他面前烧了两份文件。
这是什么神仙工作。
手机响了。
李婷婷发来消息：“明天周末，出来玩吗？新开了一家店，听说有精灵蛋糕！”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打字：“睡觉。”
发送。
李婷婷秒回：“你是猪吗？”
林默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远处传来传送门的嗡嗡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不用上班。
可以睡到中午。
下周，艾薇拉会带着二十个字以内的名字来。巴林会问酒馆在哪儿。无名会来办探亲签证。咪咪的尾巴可能还会扫到人。恶魔会带着新证件来，也许还会烧。
他翻了个身。
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放松了。
然后睡着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