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林默在37号窗口正常办证。
刚送走一个精灵，窗口前暗了一下。不是被遮住的那种暗，是有人站在前面挡住了光。林默抬起头，看到一个兽人工人站在外面。
不是格罗姆，也不是格罗锤。这个兽人矮一点——大概两米出头，绿皮肤，獠牙比格罗姆的短，身上穿着工地发的橙色反光背心，背心上沾着水泥灰。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嘴唇抿着，眼睛不敢看林默。
他递上签证，手在抖。那本签证被他捏得边角都卷起来了，封面上有几个脏兮兮的指印。
林默接过来，翻开。
他先看了有效期那一栏——这是他每次检查签证时最先看的东西。上面写着：2025年3月1日至2026年3月1日。
然后他在电脑里输入签证编号，系统弹出一个窗口。红色边框，红色字体，上面写着几行字：
签证状态：已过期
过期天数：32天
处理建议：按第14条执行
林默抬头看兽人。
兽人低下头，耳朵垂下来。兽人的耳朵平时是竖着的，尖尖的，像两片叶子。垂下来的时候，表示羞愧、害怕，或者做错了事。格罗姆被老婆骂的时候就这样——格罗姆自己说的。
“俺……忘了。”他说，声音很小，不像平时那些兽人大嗓门的风格。
林默没说话。他翻到《位面法》第14条，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对着窗口，让兽人也能看到。
第14条【签证逾期】
· 逾期30日内：每日罚款100元
· 逾期30-90日：罚款+警告
· 逾期90日以上：遣返+3年禁入
兽人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变了。他的脸本来就是绿的，但现在变得更绿了，像那种快要烂掉的青苹果。耳朵垂得更低了，几乎贴在脑袋上。
“你逾期32天。”林默说，“罚款3200元，加警告一次。”
兽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窗口的边沿，指节发白。那双手很大，比林默的手大一倍，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3200……”他小声念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林默等着。
兽人低着头，盯着桌面，盯着那本翻开的《位面法》。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口水，又像是在咽什么别的东西。
“俺干一个月才赚5000……”他说，声音更小了，小到林默得往前倾才能听清。
林默面无表情。他见过很多逾期的人，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有的说忘了，有的说没时间，有的说不知道要办续签。理由不同，但结果都一样——罚款，或者遣返。
“交罚款，或者遣返。”他说。
兽人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俺交。”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蓝色的布，很旧，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绳子扎着口。他解开绳子，把布包放在窗口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出来。
零钱。全是零钱。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皱巴巴的，卷着边，有些上面沾着泥灰。他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摊开，数了数，又数了一遍。
三千二。
他把钱推到窗口里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些钱弄碎。
“够了吗？”他问。
林默数了一遍。三千二，正好。
“够了。”他把钱收好，在系统里录入处理结果：逾期32天，罚款3200元，警告一次，签证续签需重新申请。
他打印了一张罚款收据，盖上章，递过去。
“收好。”
兽人接过收据，低头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反光背心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默说。
兽人停下来。
林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窗口上。
“签证要重新申请。填这个。”
兽人看着那张表格，愣了愣。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填。他的手还在抖，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怕写错。写完一行，就停下来看看，确认没问题，再写下一行。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递进来。
林默看了一眼。姓名：铁牙。种族：兽人。年龄：27岁。职业：建筑工人。备注：务工团成员。
铁牙。
他想起格罗姆说过，他们村的人都以“格罗”开头，格罗姆、格罗锤，还有格罗什么什么。铁牙不是“格罗”开头的。
“你不是格罗姆一个村的？”他问。
铁牙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俺是隔壁村的。格罗姆大哥帮俺介绍的工作。”
林默点点头。录入信息。打印签证。盖章。
“砰。”
他把新签证递过去。
“有效期一年。别逾期。”
铁牙接过签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小心地折好，塞进反光背心的内袋里，和罚款收据放在一起。
“谢谢同志。”他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沉甸甸的那种，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卸掉了一块石头。
然后他大步走了。橙色反光背心在人群里很显眼，晃了几下，就消失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罚款收据存根。上面写着铁牙的名字，逾期32天，罚款3200元。一个月的工资，就这样没了。
他想起铁牙说的那句话——“俺干一个月才赚5000”。3200块，大半个月的工钱。因为忘了，因为记错了日子，因为工地赶工期连续加班。
规则就是规则。忘了也不行。没钱也不行。第14条写在纸上，清清楚楚，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发过一本《位面法》，每个窗口都贴着一张告示。逾期30天内，每天罚100。逾期30天以上，罚款加警告。逾期90天以上，遣返加禁入。
没有人例外。
他把存根收进抽屉里，抬起头。
窗口外，下一个办证者已经走上前来。是个精灵，但不是艾薇拉，是另一个，表情平静，手里拿着表格。
“下一位。”林默说。
精灵递上表格。林默接过来，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旁边是艾薇拉送的表格，边框粗细完美，右下角写着“仅限艾薇拉本人使用”。
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今天有一个叫铁牙的兽人工人，因为逾期32天，交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他会告诉格罗姆，格罗姆会告诉其他工人，其他工人会回去翻自己的签证。
也许下次，就不会有人逾期了。
也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