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又一个兽人走上前来。
不是格罗姆，也不是铁牙。这个兽人比铁牙高一点，比格罗姆矮一点，獠牙完整，穿着和铁牙一样的橙色反光背心，但背心更脏，水泥灰更厚。表情比铁牙还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完全贴在脑袋上，眼睛不敢看林默，盯着桌面，像桌面下面有个洞，他想钻进去。
他递上签证。手不抖，但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捏一根快要断的绳子。
林默接过来，翻开。有效期那一栏写着：2025年3月15日至2025年6月15日。90天。然后他在电脑里输入签证编号，系统弹出一个窗口。红色边框，红色字体。
签证状态：已过期
过期天数：45天
处理建议：按第14条执行
“逾期45天。”林默说，“罚款4500元，警告一次。”
兽人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獠牙露出来，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耳朵从脑袋上弹起来，竖得笔直，像两根天线。
“不对啊！”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后面排队的人集体往后退了一步，“俺算的是15天！”
林默看着他。
“你算错了。”他说。
“俺没算错！”兽人急了，双手撑在窗口上，整个身子往前倾，脸都快贴上玻璃，“俺签证上写的是90天！俺干了75天！还剩15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数字。林默扫了一眼——75，90，15。加减法，小学一年级的水平。写得没错，但前提错了。
林默把签证转过来，指着上面的签发日期。
“有效期从签发日开始算。不是从入境日开始算。”
兽人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褐色的，像两颗被泥土包着的石头。那两颗石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行字，像是想把它看穿。
“签发日……”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不认识这几个字。
“3月15号。”林默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4月……1号？”兽人的声音更小了。
“4月1号入境，到6月15号，你算算多少天。”
兽人低下头，开始掰手指。手指粗，指节大，掰起来咔咔响。4月，5月，6月。4月有30天，5月有31天，6月有15天。
他的手指停了。
“76天？”他抬起头，眼神茫然。
“90天减去76天，剩14天。”林默说，“但你算错了。你入境的时候，签证已经过期了16天。4月1号减3月15号，16天。所以你逾期不是14天，是16天加你后面待的天数。”
他顿了顿。
“你待了多少天？”
兽人的脸更绿了。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深绿，暗绿，像被水泡过的苔藓。
“俺……”他的声音在发抖，“俺4月1号进来，到现在……45天？”
林默点点头。
“逾期45天。”
兽人沉默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手指又开始掰，4月，5月，6月，3月——掰到一半，停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期待，“那30天是工作日吗？”
林默愣了一下。
“……什么？”
“俺以为签证上的天数，是工作日。”兽人说，“周末不算的。俺算过了，90天工作日，大概是四个半月。俺干了75个工作日，还剩15个工作日。没错啊。”
他说完，看着林默，眼神里那点光更亮了。像是在说“你看，我没算错”。
林默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看着那个兽人。绿皮肤，獠牙，橙色反光背心，手指上还沾着水泥灰。一个在工地上搬了75天砖的兽人，以为签证上的天数是工作日，周末不算。
“……不是。”他说，“日历日。周末也算。”
那点光灭了。
兽人的脸从深绿变成了灰绿。他的耳朵从竖着变成垂着，从垂着变成贴着，从贴着变成卷起来——像两片被烤干的叶子。
“那俺逾期了……”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45天？”
“45天。”林默翻到《位面法》第14条，转过来对着窗口，“罚款4500，警告一次。”
兽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窗口的边沿，指节发白。那双手比铁牙的还大，还糙，但现在在抖。
“4500……”他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
“4500。”林默重复了一遍。
兽人低下头，开始掏钱。他的手比铁牙还慢，一张一张地从口袋里往外拿。全是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比铁牙的还皱，还脏，有些上面沾着干掉的水泥，一抖就掉灰。
“俺以为……俺以为30天是工作日……”他一边数一边嘟囔，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俺以为周末不算……俺以为……”
他数到两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让让。”
人群被挤开。格罗姆从后面挤上来，脸色比铁牙那次还难看。他的耳朵竖着，但不是正常地竖着，是那种——硬邦邦地竖着，像两根铁钉。
他挤到窗口前，看了看那个兽人，看了看桌上那堆零钱，又看了看林默手里的签证。
“逾期多少天？”他问。
“45天。”林默说。
格罗姆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林默觉得他要把大棚里的空气都吸光。然后他呼出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俺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大棚都在震，“日历日！不是工作日！从签发日开始算！不是从入境日开始算！你们怎么就不长记性！”
那个兽人缩着脖子，耳朵卷成团，整个人矮了半截。
“俺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格罗姆的声音更大了，“你以为有用吗！罚款能少吗！4500！你一个月赚多少！”
“5000……”
“交完罚款剩多少！”
“500……”
“够干啥的！”
那个兽人不说话了。
格罗姆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和上次一样，整的，一百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他数出45张，放在窗口上。
“同志，这钱俺帮他出。”
林默看着他。
“上次你帮铁牙出的。”他说。
格罗姆的脸僵了一下。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獠牙咬了一下嘴唇。
“俺是团长。”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俺有责任。”
林默把钱收了。在系统里录入：逾期45天，罚款4500元，警告一次，罚款由务工团团长格罗姆代缴。打印收据，盖章，递过去。
格罗姆接过收据，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身，一把抓住那个兽人的胳膊，往外拖。和上次一样，力气很大，那个兽人被拖得踉跄了一下。
“走！回去俺给你们开个培训班！专门讲签证！”
他一边走一边吼，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越来越远：
“每周一次！必须来！不来扣工资！”
“大哥，俺……”
“不来扣双倍！”
“大哥，俺识字……”
“识字还搞错！更该来！”
“大哥，俺……”
“闭嘴！回去写检讨！一千字！”
“大哥，俺不会写……”
“那就画！画满一千格！一格一个字！”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传送门的嗡嗡声盖住了。
林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格罗姆的大手搭在那个兽人肩上，那个兽人缩着脖子，耳朵卷着，跟在后面。两个绿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消失了。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4500，”她说，“够那个兽人心疼一年了。”
林默没说话。他把桌上的零钱收进抽屉里。那些钱比铁牙的还脏，上面有水泥灰，还有几颗小石子。
“你刚才，”李婷婷说，“嘴角动了0.1毫米。”
林默看了她一眼。
“没有。”他说。
李婷婷笑了，缩回去了。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收据存根。上面写着那个兽人的名字——铁柱。逾期45天，罚款4500元。旁边还有一行备注：罚款由格罗姆代缴。格罗姆这个月已经帮两个人交罚款了。铁牙3200，铁柱4500，加起来7700。7700块，够他自己买多少东西？
他抬起头。
窗口外，下一个办证者已经走上前来。是个矮人，但不是巴林，是另一个，胡子短一点，酒壶小一点。他刚才好像一直在看热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现在还没合上。
“下一位。”林默说。
矮人回过神来，递上表格。
林默接过来，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旁边是艾薇拉送的表格，边框粗细完美。
一切如常。
但林默知道，从今天起，格罗姆的培训班要开班了。每周一次，讲签证。不来的扣工资，扣双倍。不会写的画满一千格，一格一个字。
也许下次，就不会有人问“30天是不是工作日”了。
也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