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队伍正常推进。
林默刚办完一个精灵的续签——不是艾薇拉，是另一个，填表很快，盖章也没意见。他把签证递回去，抬头准备叫下一个，窗口前已经站着一个矮人了。
一米四左右，络腮胡子，但不是巴林。这个矮人的胡子没有编辫子，乱蓬蓬地炸着，像一丛没人打理的灌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眼睛不大，眼神飘忽，看林默一眼，又移开，看旁边一眼，又移回来。
他递上一份证件。动作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赶紧扔出去。
林默接过来。
是一本签证。深蓝色封皮，烫金字体，正面印着管理局的徽章——和林默每天盖章的那本一模一样。手感也对，纸张的厚度、封皮的质感，都像是真的。
他翻开。
姓名：石锤
种族：矮人
签证类型：工作签证
有效期：2025年4月1日至2026年4月1日
填得挺像那么回事。字迹工整，章也盖了，红色的，位置大概对。林默盯着那个章看了两秒——大概偏了0.5毫米。如果是艾薇拉，她会说“不合格”。但林默见过的真签证，章的偏差更大，光靠这个判断不了。
他准备录入信息。
手指放到键盘上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打开了规则视界。不是故意的，是最近养成的习惯——遇到拿不准的证件，看一眼，确认没问题就关掉。像条件反射。
他看到了灰色的光。
不是那种淡淡的灰，是深灰色，像铅，像阴天的云。那层光笼罩着整本签证，在封面上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张表面爬。不是金色——真证件的规则光是金色的，他见过几百次了。也不是蓝色、红色、绿色那种正常规则的颜色。
是灰色。
死气沉沉的、不正常的灰色。
林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盯着那层灰光看了两秒。灰光在流动，从封面的左上角流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流回左上角，像是在寻找出口，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关掉视界。
证件看起来很正常。封皮、字体、徽章、章印——和真的一模一样。
他又打开视界。
灰光还在。
他关掉。
正常。
打开。
灰光。
林默沉默了。
他输入证件号。键盘敲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窗口区显得有点响。系统转了三秒——比平时慢——然后弹出一个窗口：
证件编号不存在
请核对后重试
林默抬起头，看着窗口外的矮人。
矮人的眼神在飘。看林默，移开。看桌面，移开。看旁边排队的人，又移开。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缩。
“这证哪来的？”林默问。
“办、办的啊。”矮人的声音有点尖，不像一般矮人那种粗犷的嗓音。
“在哪儿办的？”
“就……管理局啊。”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窗口办的。”
“哪个窗口？”
矮人愣了一下。
“就……不记得了。好几个月前了。”
“好几个月前，”林默说，“签证有效期从四月开始，刚办一个月。”
矮人又愣了一下。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默把证件放在桌上。桌面有一块焦黄的痕迹——上周恶魔证件烧的，还没擦干净。他把假证放在那块焦痕旁边，封面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个证件号不存在。”他说，“要么是系统出错了——要么是假的。”
矮人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脸红”的白，是真正的、像纸一样的白。他的胡子本来是深棕色的，现在衬着那张白脸，像是别人的胡子贴在脸上。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窗口的边沿，指节发白。
“不、不可能啊……”他的声音在颤，“俺花了……俺是正规办的……”
“花了多少？”
矮人闭上了嘴。
林默看着他。
“花了多少？”他又问了一遍。
矮人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本假证，盯着那层他看不见的灰光。
林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陈队长，37号窗口，有假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五分钟。”陈虎说。
矮人的腿软了。他靠在窗口上，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一米四的身高，缩成一团，像一块被人扔掉的石头。
“同志……”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尖细变成了一种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同志，俺不是故意的……俺不知道那是假的……那个人说……”
“谁说的？”
矮人又闭上了嘴。
林默等着。
窗口外面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前面几个听清了“假证”两个字，互相传着，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兽人踮起脚往里看，一个精灵皱起眉头，一个人类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又收起来了。
矮人低着头，盯着桌面，盯着那本假证。
“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很小，“说不用排队，不用填表，三天就拿证……俺急着上工，排队要排一上午，俺就……”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的那种红。
“俺就想快点干活。俺在工地搬砖，一天两百块。排队一天，就少赚两百。那个人说三天拿证，俺就……”
他没说下去。
林默没说话。
四分钟后，陈虎到了。黑色制服，左眼眼罩，腰上别着电击枪和符文手铐。身后跟着两个队员，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
他走到窗口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假证，看了一眼瘫在窗口前的矮人。
“这个？”
林默点点头。
陈虎拿起假证，翻开看了看，合上，塞进腰后的袋子里。然后他看着矮人。
“跟我们来。”
矮人站直了，腿还在抖。他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像是后悔，像是害怕，又像是委屈。
“同志，俺……”
“跟我们来。”陈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矮人低下头，跟着陈虎走了。两个队员跟在后面，一左一右。矮人的背影很小，外套大了，领口还竖着，但遮不住垂下来的脑袋。
队伍自动让开一条路。四个人穿过人群，往执法支队的方向走去。矮人的脚步很慢，陈虎放慢了速度等他。
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婷婷从隔壁探过头来，表情难得正经。
“假证？”她问。
林默点头。
“今年第一起。”李婷婷说，“去年查了七个。”
林默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假证留下的痕迹。封皮压过的地方，桌面有一块浅浅的印子。
“那个人说，”林默说，“不用排队，不用填表，三天拿证。”
李婷婷沉默了一下。
“偷渡集团的人。”她压低声音，“专门在门口拉客。说能代办签证，快，不用排队。收了钱，给个假证。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林默想起刚才矮人说的那句话——“俺就想快点干活”。一天两百块，排队一天，少赚两百。三天拿证，比排队快。他没想过证会是假的。也许想过，但急着干活，就不想了。
“下一位。”他说。
窗口外，下一个办证者走上前来。是个兽人，表情有点紧张，但眼神是直的——看着林默，没有飘。
他递上签证。
林默接过来，翻开。有效期正常。他无意识地打开规则视界——金色的光，稳定的，温暖的。
他关掉视界，录入信息。
“好了。”盖章，递回。
兽人接过签证，松了口气，走了。
林默低头继续。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旁边是艾薇拉送的表格，边框粗细完美。
但桌面上多了一个印子。假证留下的。浅浅的，但看得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