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带着两个队员赶到的时候,矮人还瘫在窗口前。他的额头抵在窗台下面的台面上,帽子掉了,露出乱蓬蓬的头发,深棕色的,和胡子一个颜色,好久没洗,结成一缕一缕的。
“带走。”陈虎说。
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架起矮人的胳膊。矮人的腿是软的,被架着走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在说“俺知道错了”,又像是在说“俺没办法”。
陈虎走到林默窗口前,压低声音:“你过来旁听。新人,多见见这种事。”
林默站起来,跟了上去。
审讯室其实就是大棚旁边的一个空房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次的字迹——“偷渡案·3.15”。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有点闪,照得人的脸忽明忽暗。
矮人被带进来,坐在桌子对面。两个队员站在门口,陈虎坐在桌子这一边,林默靠墙站着。
陈虎从腰后取出那本假证,放在桌上。
“叫什么?”
“铜锤。”矮人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工种?”
“工匠。打铁的。”
“来这边多久了?”
“半年。”
陈虎把那本假证往前推了推。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烫金的字体有点歪——林默现在看出来了,那个“管”字的竖钩是歪的,大概歪了1毫米。
“证件哪来的?”
铜锤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本假证,盯着那歪掉的“管”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出两道深深的褶子。
“……买的。”他说。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
“谁卖的?”
“不认识。”
“在哪儿买的?”
铜锤又沉默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
“酒馆里遇到的。”他说,“一个人类。他说能办证,五百块。三天拿证,不用排队。”
陈虎把那本假证翻开,指着里面的章印。
“你知道这是假的吗?”
铜锤低着头,盯着桌面。桌面有一道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知道。”他说。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陈虎停下来,看着他。
“知道还买?”
铜锤没说话。他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那种愤怒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鼻头也红了,和胡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胡子,哪里是脸。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门外传来远处窗口办证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俺……俺就是想喝酒。”铜锤说。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陈虎没说话。林默也没说话。
铜锤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打铁的人的手。
“俺来这边半年了,”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桌子说话,“一直在工地干活。没办下来证,不敢出去。每天就是工地、宿舍、工地、宿舍。工地在东边,宿舍在西边,中间隔了八条街。那八条街俺走了半年,闭着眼都能走。”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
“但有一条街俺没去过。就是那个——有酒馆的那条。东边第三个路口,右转。俺听人说过,那边有家矮人酒馆,门口挂着铁锤的牌子。俺们矮人开的。里面有矮人烈酒,矮人麦芽酒,还有矮人自己酿的黑啤。俺没喝过。俺来这边半年了,一口矮人酒都没喝过。”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酒馆要查身份证。俺没有证,进不去。俺每次路过,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听里面的声音,闻闻味道。然后就走。”
他抬起头,看了陈虎一眼,又低下头。
“那天在酒馆门口,有人跟俺说,能办证。五百块,三天拿证,不用排队。俺知道可能是假的。但俺想,万一呢。万一真的呢。五百块,俺干两天半就有了。要是真的,俺就能进去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
“俺就是想进去坐坐。喝一杯。就一杯。”
房间里又安静了。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那根坏的还是没亮,好的那根闪了一下,像是也要坏了。
陈虎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唯一的那只——看着铜锤,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假证罚款一万。遣返,十年禁入。”
铜锤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膝盖,攥得更紧了。
“十年……”他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
“十年。”陈虎重复了一遍。
铜锤没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矮人不掉眼泪——林默在培训的时候听过,矮人的泪腺和人类不一样,他们不流泪,他们只是红眼眶。红得厉害的时候,像两块烧红的铁。
门被推开了。
“铜锤!你个憨货!”
巴林冲进来。他的胡子没编辫子,乱蓬蓬地炸着,比铜锤的还乱。腰上的酒壶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锤子也没背,就穿着一件工装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冲到铜锤面前,气得胡子都在抖。那胡子本来就不顺,现在更像一丛被风吹过的灌木,每一根都在颤。
“你找俺啊!俺帮你办啊!你买假证干啥!”
铜锤低着头,不敢看他。
“俺不想麻烦你……”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麻烦个屁!”巴林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整个房间都在震,“你是俺族人!俺不管你谁管你!俺是矮人工匠协会会长!帮你办个证,多大的事!”
他转头看着陈虎,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陈队长,这孩子——他不懂事。他就是想喝酒。他半年没喝过酒了,你让他怎么活?矮人不喝酒,跟你们人类不吃饭一样。你试试半年不吃饭?”
陈虎看着他,没说话。
巴林又转回去看铜锤。他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林默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到自己的影子,像是看到自己刚到这边时的样子。
“你等着,”他说,“俺去给你办证。正规的。排队,填表,按指纹,拍照,一样不少。三天——不,今天就能办下来。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
“巴林。”陈虎叫住他。
巴林停下来。
陈虎沉默了一下。
“假证的事,还是要处理。”他说,“罚款一万,遣返,十年禁入——这是规定。”
巴林的脸僵住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胡子不抖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铜锤低着头,声音很小,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巴林大哥,别管俺了。是俺的错。俺认。”
巴林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林默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王建国说的话——“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想起第17条,证件造假,罚款一万以上,遣返,十年禁入。铜锤买了假证,知道是假的,还是买了。五百块,一杯酒,半年没去过的那条街,门口挂着铁锤牌子的酒馆。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死的就是死的。活的就是活的。
陈虎站起来,把假证收进腰后的袋子里。
“先办手续。”他说,声音很平,“其他事,之后再说。”
他看了巴林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
“走吧。”他对铜锤说。
铜锤站起来,腿还在抖。他看了巴林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低下头,跟着陈虎往外走。
巴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铜锤。”他喊了一声。
铜锤停下来,没回头。
“等你能出来了,”巴林说,声音有点哑,“俺请你喝酒。管够。”
铜锤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跟着陈虎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巴林和林默。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很久才稳住。
巴林站在那里,看着铜锤消失的方向。他的胡子不再抖了,整个人像一座矮小的、沉默的石头雕像。
“半年没喝过酒。”他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俺来这边第一个月,没喝到酒,差点疯了。”
林默没说话。
巴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同志,”他没回头,“那个假证的事……能轻点判吗?”
林默看着他。
“这事不归我管。”他说。
巴林点点头,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很小,比铜锤还小,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很厚的东西上。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根还在闪的灯管。
窗外传来办证的声音——“下一位”“这里签字”“好了”。
一切如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