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翻开《位面法》第17条。那本书比林默的薄一点，但也是同样的深蓝色封面，烫金字体。他翻到那一页，转过来对着铜锤。
第17条【证件造假】
· 罚款10000元以上
· 遣返+10年禁入
· 情节严重者追究刑事责任
铜锤盯着那几行字。他的脸本来是白的，现在更白了——不是纸的白，是石灰的白，是那种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的白。嘴唇没了血色，和脸上的胡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嘴唇，哪里是胡子。
“10年……”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沙沙的、破碎的尾音，“俺回不来了？”
陈虎没说话。铜锤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现在那双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只手都在抖，手指互相磨蹭，发出很轻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林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审讯室门外，围了一群矮人。七八个，都穿着工装，有的还戴着安全帽，帽子上沾着水泥灰。他们是从工地直接赶过来的——不知道谁传的消息，但矮人之间传消息一向很快。
巴林站在最前面，他的胡子编成了辫子——刚才冲进来的时候还是乱的，现在编好了，编得很紧，辫梢扎着一根皮绳。腰上的酒壶也挂回来了，锤子也背上了。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根矮矮的、粗粗的柱子。
“铜锤！”一个矮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声音很大，安全帽歪在一边，“罚款俺们凑！别遣返！”
“对！”另一个矮人跟着喊，“俺出500！”
“俺出300！”
“俺出1000！这个月工钱全出了！”
“俺出800！下个月少喝两顿酒！”
声音此起彼伏，像菜市场的叫卖声。但叫卖的是数字，是钱，是一个一个凑出来的数字。
巴林举起手。那群矮人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审讯室的门。林默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矮人的眼眶红的时候，像两块烧红的铁，不发烫，但很亮。
“铜锤，”他说，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有回音，“你听到了吗？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等着，俺们凑。”
审讯室里，铜锤的肩膀在抖。他的头低着，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脸。但林默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力摇晃他。
陈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群矮人。他的右眼——唯一的那只——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默注意到他的手从腰后的袋子上移开了。那里面装着假证，装着罚款单，装着铜锤的十年。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矮人。
他们都不富裕。他认得他们的工装——和格罗姆、铁牙、铁柱穿的一样，橙色反光背心，上面沾着水泥灰。有的人背心上还有没撕掉的标签，可能是新发的。有的人背心破了洞，用铁丝缠着补起来。他们每天在工地上搬砖、扛钢筋、浇混凝土，一天赚两百块，一个月赚五六千。一万块，对他们来说，是两个月不吃不喝的工钱。
但他们都在掏钱。
一个矮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数出五张一百的，递给巴林。另一个矮人掏出一个布包——和铁牙的那个很像，蓝色的，边角磨毛了——解开绳子，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数了数，三百二十块，全给了巴林。又一个矮人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摸出来，急得直拍大腿，然后摘下安全帽，从帽檐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那是他藏起来的私房钱，谁都不知道。
巴林的手里攥着一沓钱，越来越厚。
林默打开规则视界。
铜锤的假证还放在桌上，灰色的光还在流动。从封面的左上角流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流回左上角，像一条被困在笼子里的蛇。那是“违规”的颜色，是“假”的颜色。不管多少人凑钱，不管多少人站在门外，那层灰光都不会变成金色。
规则就是规则。
他关掉视界。
审讯室里，铜锤抬起头。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眼泪。矮人不掉眼泪。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俺……”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俺对不起兄弟们……”
“闭嘴！”门外一个矮人喊，“你对不起个屁！你就想喝酒！俺也想喝酒！谁不想喝酒！”
“对！”另一个矮人跟着喊，“喝酒有啥错！错的是那个卖假证的！不是你！”
“等俺们抓到那个人，揍死他！”
“对！揍死他！”
声音又起来了，又吵又闹，但那种吵闹里有一种东西——林默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某种更结实的、更沉的东西。像矮人打铁时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稳，不会停。
陈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群矮人。右手从腰后的袋子上移开，插进口袋里。左手撑着窗台，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铜锤。
“罚款交齐，”他说，“遣返回去。10年禁入，不能减免。”
铜锤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像是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俺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
巴林在门外喊：“钱俺们凑！一万块，俺们凑得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他自己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他数出二十张一百的，放在那堆钱上面。那是他一个月的工钱，是他在酒馆里省下来的酒钱，是他攒着买新锤子的钱。
钱够了。
巴林把钱从窗口递进来，放在桌上。那堆钱摞在一起，有新的有旧的，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边角卷着，沾着水泥灰，沾着汗渍，沾着矮人手指上洗不掉的铁锈色。
陈虎看了一眼那堆钱，没数。他拿起桌上的假证，翻开，看了一眼那个歪掉的“管”字，然后合上。
“罚款交齐了。”他说，声音很平，“遣返手续，明天办。今晚你可以和兄弟们待一会儿。”
他看了铜锤一眼。
“去吧。”
铜锤站起来。他的腿不抖了，但步子很慢，像踩在很厚的东西上。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那群矮人涌上来。
巴林第一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和拍铁牙、拍铁柱一样的力道，很重，但没松开。
“你个憨货。”他说，声音哑了。
铜锤低着头，没说话。
其他矮人围上来，有的拍肩膀，有的拍胳膊，有的拍后背。七只手同时落在他身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下。
“走！喝酒去！”一个矮人喊。
“对！喝酒去！今晚俺请！”
“你请个屁！俺请！”
“都别争！AA！”
“AA就AA！”
他们拥着铜锤往外走。巴林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告别，是某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东西。像是在说“俺们矮人就是这样”，又像是在说“麻烦你了”。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那群矮人走了。
他们的背影很小，一米四左右，七八个挤在一起，像一堆移动的石头。工装上的水泥灰在灯光下有点发白，安全帽歪歪斜斜的，酒壶在腰上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声音还在，越来越远，但还是很清楚：
“铜锤，你欠俺们一顿酒！”
“欠两顿！”
“欠十顿！”
“等你能回来了，请俺们喝一个月！”
“对！一个月！每天喝！”
“每天喝，你喝得起吗？”
“铜锤请不起，俺们自己掏钱！主要是那个意思！”
“对！主要是那个意思！”
声音被传送门的嗡嗡声盖住了。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群矮人消失的方向。
陈虎从审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沓钱。他把钱塞进腰后的袋子里，和假证放在一起。
“第一次见这种事？”他问。
林默想了想。
“不是。”他说。他想起铁牙，想起铁柱，想起格罗姆拍着他们的肩膀说“俺帮你出”。但那次是罚款，是逾期，是忘了看日期。这次是假证，是遣返，是十年。
不一样。
“这算轻的。”陈虎说，声音很平，“去年有个案子，假证团伙，卖了三百多本。被抓到的时候，那些人有的已经在这边待了半年，有的刚进来就被遣返了。还有一个，在这边结了婚，老婆怀孕了，被遣返的时候，他老婆站在门口哭。”
他顿了顿。
“十年。孩子十岁的时候，他才能回来。”
林默没说话。
陈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棚。传送门的蓝光透过顶棚洒下来，落在排队区的地面上。队伍还很长，绿皮的、尖耳的、矮个子的、飘着的。一切如常。
他想起铜锤说的那句话——“俺就是想喝一杯。就一杯。”
想起那群矮人凑钱的样子。一百、三百、五百、一千。皱巴巴的钞票，沾着水泥灰，沾着汗渍。
想起巴林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规则是冰冷的。
但人是热的。
他转身往37号窗口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
警惕假证！请通过正规渠道办理签证！
举报电话：010-XXXXXXX
告示的边角有点卷，被人贴了很久了。
林默回到窗口前，坐下。桌上还留着假证压过的印子，浅浅的，但看得到。
他拿起下一个人的表格。
“下一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