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锤的事处理完，窗口恢复了正常。
周五下午，人比平时少一点。兽人们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休息，矮人们在排队区叽叽喳喳地聊天，几个精灵安静地翻着书。传送门的蓝光透过大棚顶洒下来，照在地面上，像一片浅浅的海洋。林默刚办完一个猫娘的续签——不是咪咪，是另一个，黑猫，尾巴更短，说话不带“喵”。他把签证递回去，抬头准备叫下一个。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龙族。
窗口前站着一个男人。金发，梳着背头，发胶打得不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大棚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一条黑色的细线垂直穿过虹膜，像猫的眼睛，但更冷。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合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皮鞋是黑色的，擦得能照出人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某个高级会所走出来的，和这个大棚、这些排队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走路带风。不是夸张的那种，是他走过来的时候，排队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不是被挤开的，是被某种东西推开的——气场，或者别的什么。
林默抬头看着他。
龙族。他在培训的时候听说过这个种族。政策法规科的白板上写过他们的问题——“龙族化形失败，半人半龙状态算人类还是算龙族？”物品检验科的孙老师说过，有人拿“龙血石”来鉴定，结果是铁锈。技术保障科的周明正在研究他们的化形原理。陈虎说过，龙族太强，但一般不会闹事，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蝼蚁”。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龙族站在窗口前。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窗口台上。是一块鳞片，巴掌大小，银白色的，边缘有淡淡的光晕。鳞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指纹，但更复杂，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块打磨过的金属。
“办证。”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但和恶魔那种冷不一样，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傲慢，是某种更自然的、更理所当然的东西。像是他不需要傲慢，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说明了一切。
林默拿起那块鳞片。手感光滑，微凉，像摸在一块冰上。他把鳞片放在读卡器上——技术科专门为龙族证件设计的读卡器，周明上个月才装好的。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窗口：
姓名：奥斯顿
种族：龙族
年龄：——（空白）
职业：投资者
资产等级：S
S。林默在培训的时候学过，资产等级从D到S，S是最高级。整个管理局成立以来，S级的龙族不超过十个。
他抬头看了奥斯顿一眼。
奥斯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那双金色的竖瞳孔正对着林默，不闪不避，像两颗被固定在眼眶里的宝石。
“投资签证，”他说，“三年期。”
林默点点头。录入信息。投资签证，三年期，资产等级S，不需要审核资金证明——S级自动通过。他打印签证，拿起章。
“林科长是吧？”
奥斯顿突然凑近窗口。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座山在移动。那张脸离窗口的玻璃只有十厘米，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变成一条更细的线。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37号窗口的林默，”他说，“不是科长。”
奥斯顿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某种礼节性的动作。
“都一样。”他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箱子。不是普通的那种箱子，是深色的木质盒子，边角包着金属，上面刻着龙族的符文。他把箱子放在窗口台上，打开。
金色的光从箱子里溢出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傍晚的夕阳。那光照在窗口台上，照在林默的手上，照在那本还没盖完的签证上。
箱子里是一排金币。不是普通的金币——每一枚都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龙族的徽章，一条盘旋的龙，背面刻着数字和符文。金币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边缘光滑，没有磨损，像是刚铸造出来的。
“这是龙族金币，”奥斯顿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纯金，一枚值十万人类货币。”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那枚金币。金币在箱子里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叮——
“我想办个投资签证，”他说，“麻烦通融一下，流程快一点。”
他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递钱，办事，大家都这么做。那双金色的瞳孔看着林默，等着他的反应。
林默看着那箱金币。一枚十万，一箱——他数了数，十二枚。一百二十万。够铁牙在工地上搬二十年砖。够铜锤交十二次假证罚款。够买下咪咪那家咖啡馆，连带着隔壁那家店，再开一家分店。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陈队长，37号窗口，有人行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五分钟。”陈虎说。
奥斯顿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嘴角还翘着，但那个弧度停在那里，没有变化，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竖线变得更细了，细得像刀锋。
“你……”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你认真的？”
林默放下电话，看着他。面瘫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第18条，”他说，翻开桌上的《位面法》，指着那一页，“规则即力量。行贿未遂，罚款加警告。”
他把书转过来，对着窗口。
奥斯顿看着那几行字。他的眼睛从书上移到林默脸上，又从林默脸上移到桌上那箱金币上。金色的光还在溢出来，照在窗口台上，照在那本还没盖完的签证上。
“你们人类不收金币？”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单纯的、更原始的东西——困惑。像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的龙族，第一次遇到一件他理解不了的事。
林默看着他。
“不收。”他说。
奥斯顿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那箱金币，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枚，在手里转了一圈。金币在他指间翻转，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然后他把金币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金色的光被锁在木盒里，窗口台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把箱子收进西装内袋。那个内袋不大，但箱子放进去之后，西装的外形没有任何变化。龙族的技术，或者龙族的魔法，林默分不清。
奥斯顿抬起头，看着林默。那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打量，是某种更认真的、更专注的东西。像是在重新看一个人。
“有意思。”他说。
陈虎到了。黑色制服，左眼眼罩，腰上别着电击枪和符文手铐。身后跟着一个队员，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走到窗口前，看了一眼奥斯顿，看了一眼林默。
“行贿？”
林默点头。
陈虎看向奥斯顿。奥斯顿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恢复了平静。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看不出任何情绪。
“先生，请跟我走一趟。”陈虎说。
奥斯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
“罚款多少？”他问。
陈虎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行贿未遂，罚款五千元，警告一次。”
奥斯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人类的银行卡，黑色的，没有标识——递给陈虎。
“刷卡。”
陈虎接过卡，在手持终端上操作了一下。终端发出“嘀”的一声，打印出一张小票。
奥斯顿接过小票，看也没看，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林科长，”他没回头，“下次我再来。走正常流程。”
林默看着他。
“我不是科长。”他说。
奥斯顿没接话。他走了，步伐均匀，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排队的人又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的背影笔直，西装挺括，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了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虎把卡递还给林默——奥斯顿已经走远了。
“龙族。”陈虎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感叹还是陈述。
“嗯。”林默说。
陈虎走了。队员跟在后面，记录本上写着：37号窗口，行贿未遂，罚款五千元，警告一次。
林默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还没盖完的签证。奥斯顿的，投资签证，三年期。他拿起章，对准位置，盖下去。
“砰。”
他把签证放在一边——等奥斯顿下次来的时候给他。
然后抬起头。
“下一位。”
窗口外，一个兽人走上前来，递上表格，咧嘴笑。不是格罗姆也不是格罗锤，是另一个，新面孔。林默接过表格，开始录入信息。
阳光从大棚顶照下来，落在37号窗口上。桌角的木雕咧着嘴笑。旁边是艾薇拉送的表格，边框粗细完美。桌面上还留着假证压过的印子，浅浅的，但看得到。
一切如常。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