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秒。
来到花园以后，夏禾在心中数了二十三秒。
从陆仁贾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到她在余光里捕捉到那个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身影为止，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她能够接受的界限上。
如果这个时间超过了三十秒，她可能会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不过好在，江月明没让她等太久。
她是故意答应和陆仁贾下楼的，就在江月明面前，在文小雨拦住了他之前。
转身下楼时，她穿过那个女孩的肩膀瞄了一眼江月明的表情。
不安，急躁。
似乎还有点难于察觉的茫然。
真棒。
夏禾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江月明又一次为她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就好像看到喜欢的女孩和别的男生走在一起，于是胸口发酸，忍不住吃醋的样子。
虽然离他真正喜欢上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但这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
夏禾感觉有点甜蜜。
江月明的身影已经冲出了教学楼，正往这边赶来，马上就要跑到花园的入口。
夏禾看了几秒他奔向自己的身影，又抬起头望向三楼的走廊，文小雨也从那里探出头来，成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观众们之一。
她嘴角的弧线更深了一些。
“陆仁贾，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理你吗？”
陆仁贾咽了咽口水，他知道那个答案不会是他想听的。
“不是因为你有了女朋友还去撩别人，”夏禾歪了一下头，表情天真无邪，“也不是因为她们发在群里的那些截图。”
听到“截图”两个字，陆仁贾的脸色白了一些。
“而是因为，”夏禾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从头到尾，连多让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夏禾的声音不大，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陆仁贾完全没有想到夏禾会这么说，短暂的错愕之后，怒火随即涌上心头。
“你！你以为你是谁？夏家的大小姐就了不起吗？你以为……”
“我从来没觉得我有什么了不起，是你觉得。”
夏禾打断了他，语气不急不躁。
“你觉得夏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很了不起，所以你追我，你觉得江月明家里没你有钱，所以他不配，你觉得你家庭好，长得帅，所以全世界都应该喜欢你。”
夏禾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已经跨过了安全距离，鞋尖几乎碰到陆仁贾的鞋尖。
她仰头看着陆仁贾，明明需要仰视，可陆仁贾却觉得她在俯视自己。
那双俯视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层淡淡的怜悯。
仿佛他忽然变成了路边的乞丐，夏禾恰好路过，于是随手掏出两张钞票扔在地上可怜他。
“可是除掉这些，你算什么东西？”
“除掉了这些，你能凭自己的能力，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征服”我这位夏家的大小姐吗？”
陆仁贾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烧过躯干和手臂，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用力攥紧。
“……闭嘴。”
夏禾看着他越来越绷不住的表情，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他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双手，继续往下说。
“你不过就是一个虚荣，自恋，还没有自知之明的可怜虫而已。”
陆仁贾终于忍受不了，猛地大喊。
“我让你闭嘴！”
这声咆哮音量很大，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教学楼上的学生们。
下一秒，夏禾忽然向后一倒摔在地上，脸上同时浮现出明显的惊恐与抗拒。
“你干什么！别碰我！”
教学楼上一片哗然。
从远处看，夏禾摔倒的动作像是陆仁贾瞬间失去了理智，狠狠把她推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陆仁贾一愣，他根本还没有动夏禾就自己摔了下去。
“你……”
他本能地想拉夏禾起来，但是手刚伸过去，就看到夏禾楚楚可怜的脸上，居然藏着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个诡异的笑让他抬在空中的手僵了一下。
“住手！”
一身怒吼从背后传来，他回头，正看见江月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江月明冲刺的速度比陆仁贾预想的快得多，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撞在他肩膀上，把他撞到一边。
“你没事吧？”
江月明蹲下来，紧张地检查夏禾有没有受伤，夏禾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后怕。
“他说要我晚上和他一起去吃饭……我不想去……他，他就忽然动手……”
夏禾的声音微微颤抖，整个人缩进江月明怀里，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江月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陆仁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他听见夏禾的话，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从梦里推醒似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江月明已经转过了身。
江月明的目光从夏禾微微发抖的肩膀，移到陆仁贾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想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她自己摔的，我根本没碰她！”陆仁贾着急地想要解释。
全校的目光几乎都聚在这里，他一下子成了大庭广众之下对同学施暴的恶人。
江月明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见他连承认都不敢，脸色更黑了几分。
“我真的没推她！”陆仁贾又上前一步，想让夏禾来解释——解释是她自己摔倒的，和他没关系。
可他刚迈出一步，夏禾立刻叫了出来：“别过来！”
陆仁贾看过去，只见在江月明看不见的身后，那个声音发抖的夏禾却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她躲在江月明身后，脸色泛红地靠在江月明的后背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软。
可那双眼睛却越过江月明的肩头，直直望向陆仁贾，眼底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那道熟悉的怜悯，就像是在对他说：你上当了。
他见夏禾抬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班里那位刚刚将江月明拦住的同学。
好像是叫文小雨来着？
他回头，江月明正把夏禾死死地护在身后。
夏禾抓着江月明的衣袖，生怕他跑掉一般手指抓的死死的，力道之大甚至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伴随着她得逞的笑容，这些画面一起落在陆仁贾眼里。
没由来的，他心头涌上一丝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