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务室的。
他只记得自己从那里出来的时候，脸颊烫的不行了，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四肢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摆。
不应该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自己。
上周出去玩的时候，明明已经牵过夏禾的手了，那时候心跳虽然有点快，但是好歹脸上撑住了，可今天……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将那些多余的念头拍掉。
今天真没出息。
他暗骂了一句，随后走到了教室门口。
“报告。”
班主任正背对着教室在黑板上写字，闻言他扭过头，目光从镜片后面看了过来。
“进来吧。”
江月明低着头，快步往座位走去。
从教室门口到最后一排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那条路今天格外的长。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有些来自左边，有些来自右边，有些从后排斜刺里射过来，密密麻麻，无处可躲。
其中还有一道目光格外沉重，就像是有人在死死盯着他看一样，江月明下意识地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发现是陆仁贾。
从自己出现在门口一直到坐下，他的眼睛就一直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江月明皱了皱眉毛，快步来到座位。
他刚坐下，东子阳立刻凑了过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背着身子讲课的老师，随后压低声音。
“怎么在医务室待了这么久，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就是给她上了个药。”江月明面不改色。
“上药要上整整一个课间？”东子阳显然不信，“你上的什么药？**？”
江月明没理他，从桌屉里抽出课本。
东子阳不死心，又凑近了些：“夏禾伤哪了？”
“手和膝盖。”
“然后你给她上药？”
“……嗯。”
“只是上药的话，你脸红什么？”
江月明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脸红。”
东子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还说没红，你自己摸摸你的脸，刚看到你第一眼我还以为关公来了。”
江月明一把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闭嘴，你再问我就把你……”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东子阳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那抹坏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就是替你高兴嘛，夏禾那样的女孩子，能跟你有这层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江月明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东子阳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认真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胖子。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里映出江月明的脸，认真端详着什么，让江月明感觉有点不自在。
“老江，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对夏禾，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月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叫，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他想起夏禾抓着他的手说“你的手好大”，把手指一根根扣进他的指缝里，然后说“你看，我们的手在一起刚刚好”。
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我不知道。”他说。
东子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老气横秋，倒像一个看破了红尘的老和尚。
“你啊，”他拍了拍江月明的肩膀，“就是太怂了。”
江月明没有反驳，因为东子阳说得对。
他确实怂。
他怕自己一旦想多了，一头扎进去后就再也收不回来。
所以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最安全的说辞。
讲台上，班主任继续讲着试卷，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江月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
文小雨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麻花辫安静地搭在校服上。
她没有回头。
从江月明进教室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江月明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着，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月明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东子阳被叫去办公室搬书，临走前冲他挤了挤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兄弟加油”之类的话，他没听清，也没心思听。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那些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瞟。
江月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准备假寐一会。
眼皮刚合上，他就感觉到有人站到了桌前。
一片影子落下来，他皱了皱眉——不会又是陆仁贾来找麻烦吧？
江月明有点烦躁，抬起眼发现来人却是文小雨。
她怀里抱着练习册，两根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胸前，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作业。”
江月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上个课间的事。
“哦，等一下。”
他说完，在凌乱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很快翻出了一本练习册，递给文小雨。
文小雨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
“你写了吗？”
“写了啊。”
“就写的这个？”
江月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练习册上，今天的作业那一页他只写了一行字：不会写。
文小雨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摇了摇手中的作业本，“这就是你的作业？这样交上去班主任不骂死你。”
江月明挠了挠头，“我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的题可以空着呀，为什么要写‘不会写’？”
江月明老实交代：“都不会写，我怕你收作业的时候觉得我压根没做，就写了个这个。”
文小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然后把练习册合上收了起来。
“我一会帮你看看吧，”她说，“放学后哪里不会和我说，我帮你补补。”
“不用了吧，我……”
江月明的话还没说完，文小雨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连给他拒绝的机会都没留，江月明张了张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两幅画面。
一副是和夏禾在医务室里紧握着的双手，一副是文小雨把自己拦在教室门口的身影。
两种画面交替出现，像两张幻灯片在他脑海里来回切换，切得他心烦意乱。
“完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在胳膊里无声的喊。
“完了完了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