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曦裹着微凉的风从漏风的窗户钻进来,拂过莱恩紧蹙的眉峰。他守在小女孩的床边坐了一夜,按照和男孩说的那样,只敢隔片刻俯身凑向女孩那小小的鼻尖 —— 幸好呼吸还算平稳,可那始终降不下来的体温,还是像一块烙铁,狠狠烫在莱恩的心上。而男孩就缩在床角的草堆里,一夜未眠,眼尾熬得泛红,依旧是那副全副戒备的模样。莱恩稍有动作,他的脊背就会瞬间绷紧,像一只警惕的小兽。莱恩没有心思理会这份防备,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药,立刻找到退烧的药。
他起身翻遍了这栋两层小屋的每一个角落 —— 积灰的橡木橱柜、破洞的藤条篮、床底的缝隙,甚至连原主随手丢弃的空酒瓶都挨个晃了晃,可翻找的结果,是这个家里连一枚铜币都拿不出来了。他想起昨夜醉汉口中的 “欠领主大人的债”,心底一阵发凉 —— 原主不仅败光了优渥的家产,还欠下了一屁股烂债。
可床上的孩子怎么办?莱恩咬了咬下唇,心底只剩下一个算不上办法的办法。
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这座镇子的领主,也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年少时最要好的挚友。那时的领主还是一名锋芒毕露的战士,原主则是天赋出众的法师,而原主的妻子菈妮,更是小队里不可或缺的核心,三人组成冒险小队,接委托、闯地下城、斩魔物,那时的他们,眼底满是少年意气,从未想过日后会走到这般地步。在他成为领主后,更是在莱恩和菈妮成家时,将这处富人区的宅邸赠予了他们,而莱恩也以法师的身份,在镇子的法师塔里工作。可自菈妮难产离世后,莱恩便彻底酗酒堕落,一次次向他借钱,一次次许下承诺又一次次背弃,再好的情谊,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莱恩清楚,这一去,大概率是自取其辱,可他没有别的路可选。为了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哪怕被唾骂、被驱赶,他也必须去试。
他简单理了理身上破旧的亚麻衣衫,掩去满身的狼狈,对着床角的男孩沉声道:“我去给她找药,你看好她,别让她摔下床。”
男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怀疑,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莱恩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又要出门买酒。莱恩此刻还是想不起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原主的骨肉,是菈妮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莱恩没有解释,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了清晨的薄雾中。
领主府坐落在镇子的中心,青石板铺就的围墙环绕着白石宅邸,朱红的雕花大门前立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守卫,银质的胸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气势威严,与他那处破败的小楼形成了天壤之别。莱恩走到府门前,刚想抬脚跨入,就被守卫伸手拦住。
“止步!你是谁,竟然敢闯领主府?” 守卫的声音冷硬,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 显然,他们对这个曾经的天才法师、如今的酒鬼,再熟悉不过。
“我找领主,我是他的挚友,莱恩。” 莱恩压下心底的窘迫,低声说道。
“莱恩?”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嗤笑一声,“领主大人可没有你这种只会喝酒打孩子的挚友,赶快给我滚,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我真的有急事,求你们通传一声,事关人命!” 莱恩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我女儿高烧不退,命在旦夕,我求领主大人施以援手!”
守卫依旧不为所动,伸手就要推搡他。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声轻咳,一名身着深灰色管家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鬓角微白,面容温和,却难掩眼底的无奈。
是老管家费恩,也是看着原主和领主一同长大的人,对原主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让他进来吧。” 费恩对着守卫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莱恩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莱恩,你怎么又来府里了?格莱恩领主这些年,为你操的心还不够多吗?”
“费恩管家。” 莱恩看着他,心底一阵酸涩,“我知道我混账,这些年给格莱恩添了太多麻烦,可这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小女儿高烧不退,家里连一枚铜币都没有,我只求格莱恩能借我一点钱,让我给孩子买一瓶退烧的药,等我日后有能力了,必定加倍奉还!”
费恩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不似往日的浑浑噩噩,心底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领主大人说了,不会再帮你了。这些年你借的钱,没有一次归还过,每次来都说‘最后一次’,可结果呢?你转头就把钱拿去买酒,甚至还对奥达和莉娅两个孩子动手。莱恩,领主大人对你,已经心灰意冷了。”
奥达?莉娅?莱恩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想来这便是男孩和女孩的名字,心口又是一阵揪痛,原主不仅辜负了菈妮,更是辜负了这两个孩子。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可这次不一样!” 莱恩急得上前一步,攥住费恩的手臂,“我这次真的不是为了喝酒,我是为了莉娅!费恩管家,你看着我长大,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求你帮我通传一声,就一次,就这一次,我一定改,我再也不碰酒了,我会好好照顾奥达和莉娅,我会把欠的钱全部还清!”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满是哀求,攥着费恩手臂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费恩被他攥得生疼,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急切与坚定,心里越发犹豫。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你在此稍等吧,我去跟领主大人说说。”
说完,费恩转身走进府内,留下莱恩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任由晨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心底既忐忑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等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心底的希望一点点被磨去,费恩才再次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领主大人不愿意见你,他让我给你拿点钱,你拿着钱赶紧走,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着,费恩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递到莱恩面前。
那几枚铜币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可莱恩却觉得无比刺眼。他清楚,这几枚铜币,连一瓶最便宜的退烧草药都买不到 —— 格莱恩这是在打发他,也是在彻底断绝两人之间的情谊。
“我不要这个。” 莱恩推开费恩的手,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费恩管家,求你再帮我通传一次,我不要施舍,我可以为格莱恩做事,无论什么事,只要他肯帮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知道,格莱恩作为一城之主,身边从不缺做事的人,可他此刻,只能用这种方式,换取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费恩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再次转身进了府内。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莱恩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闪过莉娅那张苍白的小脸,闪过她干裂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也想起了那个始终戒备着他,却拼尽全力护着妹妹的奥达,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朱红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格莱恩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藏蓝色的领主长袍,身姿挺拔,金发束在脑后,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和疏离,那身曾经的战士劲装,早已被领主的华服取代,可周身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息。他看着莱恩,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莱恩,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格莱恩的声音冷硬,“这些年,我帮你一次又一次,可你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把我的帮助当成你买酒的资本,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什么东西?当年那个和我、和菈妮一起并肩作战的法师,早就死在你的酒坛里了!”
“我知道错了,格莱恩,我真的知道错了。” 莱恩看着他,低下了头,“以前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菈妮,更对不起奥达和莉娅这两个孩子,可这次,我求你再帮我一次。莉娅高烧不退,再拖下去就真的没命了,我不要钱,我可以为你做事,无论多苦多累,无论多么危险,我都愿意去做!”
“做事?” 格莱恩嗤笑一声,眸子里闪过一丝嘲讽,“你现在这副模样,连拿起法杖的力气都没有,你能做什么?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还敢说做事?”
“我可以!” 莱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我虽然荒废了魔法,可我还有力气,我可以去打猎,去挖矿,去做任何事,只要你肯帮我,让我给莉娅买上药,让我有机会弥补奥达和莉娅,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格莱恩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他眼底的急切和坚定里反复打量,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些年,他见惯了莱恩的浑浑噩噩和信口开河,可今天的莱恩,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浑浊,只剩下一片急切和真诚,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担当,那是一种想要弥补孩子的愧疚。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年少时一同长大、一同并肩作战的挚友,哪怕被伤了无数次,心底深处,还是留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情谊,更何况,他也心疼奥达和莉娅那两个苦命的孩子。
“好。” 格莱恩终是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松了口,“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最好的退烧药,但是,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莱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镇子西边的奥斯山,你应该知道。” 格莱恩的目光沉了沉,“山里盘踞着一群哥布林,近来愈发猖獗,屡屡劫掠路过的商队,甚至伤了我镇上的居民。那群哥布林有一个首领,实力不弱,我派了一批佣兵去,损失惨重。”
他看着莱恩,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去奥斯山,杀了那只哥布林首领。只要你能把它的头颅带回来,我不仅给你足够的金币和药,还会减轻你的欠债,甚至可以再给你一笔钱,让你好好照顾奥达和莉娅。”
杀了哥布林首领?莱恩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作为一个不善运动的社畜,从来没敢想过要与魔物战斗,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原主,恐怕都要费一番功夫,更何况是现在这个魔力紊乱、身体被酒精掏空的他。
这几乎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可他没有退路。
他看着格莱恩坚定的目光,又想起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莉娅,想起那个独自护着妹妹的奥达,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 他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
“记住,” 格莱恩看着他,眸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有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把哥布林首领的头颅带回来,否则,你永远都不要再来见我,奥达和莉娅,我也会让人送到孤儿院,再也不让你祸害他们。”
“我知道。” 莱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格莱恩的话虽狠,却也是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绝不会让自己再失去这两个孩子。
格莱恩对着费恩摆了摆手,费恩立刻转身取来一个皮质钱袋和一个白瓷瓶,递到莱恩面前:“这里面有十枚金币,足够你买你需要的物资,这个瓷瓶里,是领主大人珍藏的强效退烧药剂,先给莉娅用上。十天后,我要在领主府看到哥布林首领的头颅。”
莱恩接过钱袋和瓷瓶,入手沉甸甸的 —— 不仅是金币的重量,更是守护奥达和莉娅的责任。他对着格莱恩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这份恩情,只有用行动才能报答,只有先安定两个孩子、完成任务,才对得起格莱恩的最后一次相助。
“我走了。”
说完,莱恩转身,快步走出了领主府,朝着自家方向走去。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沉重。
他知道,这一次,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为了莉娅,为了奥达,为了逝去的菈妮,也为了这具身体,为了他重生后的第一次担当。
奥斯山的路,注定凶险万分,可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