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芙从海滩上醒来的时候,先尝到的是嘴里的铁锈味,随后便是咸涩的海风拂面而来。
她半截身子浸润在海水中,浪花一下一下的拍在她的脚踝上。她睁开眼睛。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随时都会下起暴雨,视线向下,海滩上一片狼藉,破碎的木板散的到处都是,折断的桅杆插在不远处,还有尸体,很多尸体,都穿着一样的红袍以至于她一开始以为这些只不过是布料。
克劳芙一只手撑起身体,手掌陷入沙子中,有细微的刺痛感。
她记不起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实际上,她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份,过往,这艘船,这些红袍人——除了‘克劳芙’,她的名字,不知什么原因,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之中,这三个字看起来十分的刺眼。
她咳嗽了两声,想把嗓子里的血吐出去,但什么都没有,刚醒时嘴里的味道仿佛是幻觉一般。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干净,除了一些沙粒从之间滑落,她身上的长裙破损的很厉害,但没有任何伤口。
这不正常。
她尝试站起身,想试着走两步,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
然后心脏的位置猛然的抽动了一下。
剧痛来的毫无征兆,克劳芙本能得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胸口,眼前的一切事物如同被卷入了漩涡之中。
撕裂,扭曲,坍塌。
纯净的黑色笼罩了一切。
不,并不是黑色,无数光点漂浮在黑色之中,如同繁星一般,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她想要努力去辨别的时候,却一字也听不清。
这是黑冢。
黑潮在她的脚下涌动,时而平静,时而狂乱,亲切的如同母亲的抚摸。
克劳芙放松了下来。
有人在说话。
不是黑冢的窃窃私语,是一个声音,一个女声,声音颤抖但又努力维系着镇定:
“我愿意。”
克劳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潮在不停地翻涌。
疼痛骤然消失。
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斜射下来几束,沙滩,船骸,还有那些红袍人,一切照旧,仿佛克劳芙刚刚遇见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心脏在猛烈跳动,证明着她刚刚命悬一线。
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那个地方,也不知道那个女声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情:
她必须去弄清楚。
克劳芙沿着海岸走了一段,破损的木板在她脚下吱嘎作响,她找到了这艘船的大半部分,这里的红袍人更多,也有许多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气了。
她蹲下来,翻过一具红袍人的尸首。
是个年轻男人,眉眼很是青涩,嘴唇发紫,眼底青黑,身上有好几处擦伤,但应该都不致命,中毒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克劳芙抬眼看去,是一个年轻妇人,似乎在洗衣服,但那衣服堆积成山,而且多半都是红色袍子的衣服,和那些在地上躺着的人一样。
“船难。”年轻妇人看了克劳芙一眼,语气里充斥着不屑,“没人活下来。”
“可是——”
“死人可看不见我。”年轻妇人打断了克劳芙的疑问,“而且这里没你的衣服。”
报丧女妖,克劳芙想起这样一个传说,将死之人能看见妇人在水边洗着他们的衣服,代表对死亡的提醒,而大多数人只会忽略她的提醒。
“报丧女妖?”克劳芙试探着开口问道。
“洗衣人。”洗衣人回答道,“那样称呼太难听了,而且我也不是来通知你的死讯的——”
“有个朋友托我过来捎个口信,”洗衣人挑眉,那样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出现显得有些滑稽,“帝国公主马上就要加冕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克劳芙没有有关于这位公主的一切记忆,因而有些困惑,而且从一位妖精嘴里说出就令她更困惑了。
“我不知道,”洗衣人耸耸肩,从衣服山中随手拿了一件洗了起来。
“你知道,帝都——”克劳芙看向海面,刚想询问帝都如怎么走,但再一抬眼,洗衣人已经不见了。
妖精的朋友,是敌是友未知,克劳芙站在海滩上有些迷茫。
但她留意到,洗衣人之前所在的地上出现了一把剑,插在了沙子中。
奇怪,妖精都是这么给东西的吗?
克劳芙走过去从地上轻松拔出了剑,黑色的剑柄,剑身被绷带一样的剑鞘收纳。
用力一拔,剑身纹丝不动。
……
她力气太小了?还是这个本来就是拔不出来的?
又用力试了试,依然是无功而返,索性就不再尝试,把剑背在身上,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村镇或者好心人能暂时收留她这个遭受海难的人吧。
“呜呜~”狼嚎从不远处的树林中响起,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穿过树林的声音。
克劳芙本能的警惕地望过去,但她身上只有一个拔不出来的剑,只好从地上拿起一块木板,颤颤巍巍的举起来。
一匹狼从树丛中蹿了出来,在它的身后,还有绳子牵着?
狼也可以被驯服吗?
在狼的身后,一个穿着粗布斗篷,面部被胡须遮盖了大部分的人走了出来。
是个猎人,克劳芙注意到猎人的背后有一把弓还有箭袋。
“沃夫,回来。”猎人拽了一下栓绳,狼被拽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不过依然警惕的盯着克劳芙。
她被盯着有点发毛,手里的木板看起来更抖了。
“别害怕,我不是什么坏人,”猎人两只手把沃夫拽了回去,“这只是一只狗,”
他用力的又扯了一下栓绳,狼很不情愿的呜呜了两声,假装它是一条狗。
“海难,啧啧。”猎人看了一圈沙滩上的惨状,“除了你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克劳芙摇摇头,把木板扔到了一边,这东西对她来说也是太沉了,“没看见,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猎人叹了一口气,“先过来吧,我的小屋里还有一点吃的,在这——”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红袍尸体,“总归有些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