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吵得沈卿璃头疼。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穿着一条没见过的白色睡裙。
等等。
床是对的,房间是对的,但身上这件衣服——她从不穿睡裙。十六年来没穿过。
沈卿璃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有起伏。
她伸手摸了摸。
软的。
沉默了三秒。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再掐一下。
还是疼。
“开什么玩笑……”
声音也不对。太软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走到衣柜的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生。
五官精致,眼睛清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女生是她。
沈卿璃盯着镜子,镜子里的女生也盯着她,眼睛里是一样的惊恐。
她抬手,镜子里的女生也抬手。她抓头发,镜子里的女生也抓头发。
“镜子里的是我?开什么玩笑?!”
话音没落,房门被推开了。
“小璃?怎么了?”
进来的是她妈。陶婉清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她看见沈卿璃站在镜子前发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做噩梦了?”
沈卿璃张了张嘴。
“妈……我梦见我变成女生了。”
陶婉清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你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沈卿璃愣住了。
“我……一直是?”
“不然呢?”陶婉清看着她,“是不是睡糊涂了?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
沈卿璃机械地点点头。
陶婉清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沈卿璃立刻扑到书桌前翻找——她藏了多年的游戏卡、篮球手环、逃课赢的纪念挂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抽屉发圈、护肤品,还有一本写满陌生女生日常的日记,字迹是她的,内容却全是她没经历过的人生。
她瘫回床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什么叫“一直是”?那那个当了十六年男生的沈卿璃是谁?
她攥紧拳,暗下决心:一定要翻遍家里的旧相册,还要试探颜施琅——十六年的人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想不明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再睡着的时候,她做梦了。
梦里有人按着她。挣不开,动不了。那个人俯下身,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疼。
她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沈卿璃,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蝉还在叫。
她摸了摸锁骨——不疼。
但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低沉又熟悉,尾音像极了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的颜施琅。那个人是谁?什么叫只有他知道?还有人知道她之前是男生?
她坐起来,下床,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校服——女生款的。深蓝色百褶裙,白色衬衫,还有一条领结。
她拿出那套校服,放在床上。
裙子。
她盯着那条裙子,盯了足足十秒。
十六年,她没碰过这东西。
现在居然要穿这个上学?
她把裙子拎起来,布料软塌塌的。她比了一下,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这能遮住什么?
“不穿裙子的话……”她看了一眼衣柜,里面全是女装,“总不能光着上学吧?”
她咬着牙,把裙子套上。
拉链在后背。她反手去够,够了好几下才抓住。拉上来的时候手是僵的。
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
裙子刚好,腰不松不紧。但她怎么看怎么别扭——这腿怎么露在外面?好没有安全感。
她的脸慢慢红了。
她又拿起衬衫。白色,有扣子。这个她会。扣上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有点紧。
她的脸更红了,心里暗骂:卧槽,这玩意儿也太勒了,以前穿宽松T恤哪有这破事。
领结。她系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对称。最后放弃了,随便打了个结。
头发也麻烦。长的,垂到肩膀下面。她扎了个马尾,扎得太低,又拆了。扎得太高,又拆了。第三次终于扎好。
她重新站在镜子前。
愣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好呆,像呆头鹅。
“算了。”她抓起书包,“就这样吧。”
客厅里,两份早餐放在桌上。一份是她常坐的位置,另一份旁边贴了便利贴:“给小琅的。”
她妈妈总是会做两份早餐,让她带给颜施琅,以前是,现在也是。
颜施琅家不远。走路大概五分钟。
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少年穿着校服,白衬衫黑裤子。金丝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清冷,疏离。
看见她的时候,他眼神动了一下。
沈卿璃走过去,把早餐递给他。
“喏。”
颜施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走吧。”他说。
沈卿璃跟上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一下——裙子,迈步子的时候要小心。
她调整了一下步幅,小跑着追上他。变成女生之后腿短了,走路速度都不一样。她以前一米八,走路带风,现在得迈两步才能顶以前一步。
“你能不能走慢点?”
“我走得正常。”
“你正常得太快了。”
颜施琅没说话,但脚步慢了半拍。
校门口有值日生在查校牌。
沈卿璃掏出学生证递过去。卡片上印着她的照片——就是镜子里那张脸。姓名:沈卿璃。性别:女。
她盯着那个“女”字看了两秒,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证明那个男生的沈卿璃不存在。
值日生看了一眼照片,放行。
沈卿璃把学生证收回口袋。
这个世界的她,一直都是女的。
颜施琅走在前面,没被查。他是学生会的。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想起颜施琅刚见她时的眼神动了一下。
“对了,”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是男的?”
颜施琅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她。
握着书包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0.1秒,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只剩看傻子似的冷淡。
“你以前是男的?”
沈卿璃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记得?”
“记得什么?”
“我。以前。是男的。”
颜施琅沉默了一会儿。
“沈卿璃,”他说,“你是女的。一直都是。”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沈卿璃愣在原地。
她盯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和平常一样,不快不慢。
所以,他也不记得?
那梦里那个人是谁?梦里的人又怎么知道以前她是男生?
她还想再问,但上课铃响了。她只好跟上,走了两步又想起裙子,步子收了一点。
教室在三楼。他们坐在最后一组最后一排。沈卿璃放好书包,直接坐下去,然后趴下。
坐下去的时候,裙子被压了一下,她没在意。
前桌有人回过头来,笑着看她。
“小璃,你不能一直这样大大咧咧的。”
沈卿璃抬头,是夏梓悠——从初中就同班的好朋友,现在坐在她前面。
“怎么了?”
夏梓悠指了指她的裙子,“坐下去要拢一下啊,不然站起来会皱。上次我没注意,被隔壁班男生笑了好久,你可别跟我一样。”
沈卿璃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太懂。
夏梓悠伸手示范了一下。沈卿璃照着做了一遍,动作笨拙。
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坐个椅子还要这么多讲究?以前我瘫着打游戏都没人管。
“对,就这样。”夏梓悠笑了,“你昨晚没睡好?”
“嗯。”沈卿璃点头,“做梦了。”
“什么梦?”
她顿了一下,“忘了。”
夏梓悠没再问,转回去前补了一句:“一会数学课要听写公式,我昨晚根本没背,完了!” 便转回去准备上课了。
沈卿璃继续趴下。
困。
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她趴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颜施琅不记得。她妈不记得。全世界都不记得她曾是男的。
那她是谁?那她为什么会变成女生?
算了,不想了。她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戳了戳她的胳膊。
“上课了。”
是颜施琅的声音。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数学课她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下课铃刚响。
她抬头,发现颜施琅在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看?”
“在想你睡觉会不会流口水。”
沈卿璃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干的。
沈卿璃抬脚想踹他,但是抬脚过后发现下面很凉快。
她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裙子。
心里暗骂:妈的差点忘了穿裙子,这破东西也太束缚人了,以前老子抬脚就踹过去了。
颜施琅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放学的时候,她和他一起走了一段。
到路口,她往左拐,他往右。
她走自己的路。
颜施琅回到家。
开门,屋里没开灯。他站在玄关,没急着开灯。
站了一会儿,他走进厨房。冰箱里空空的,他伸手拿出口袋里装早餐的保鲜袋。
看着手里的保鲜袋,颜施琅愣了愣,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冰箱最角落的隔间——万一她明天问起早餐,这好歹是个搭话的由头,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沈卿璃很奇怪,他也很奇怪。
他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手机亮了一下,是颜建国的消息:“钱打你卡上了,自己买点吃的。”
他看了一眼,回了个嗯。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冒出她今天的样子——走路步子收着,脸红时会瞪人,掏出学生证时愣住的那两秒。
她盯着那个“女”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什么都记得。
但他不想说。
他不能说,一旦说了,这个好不容易能留在她身边的世界,可能就碎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