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璃看着低头吃饭的颜施琅，倒吸了口凉气——她不清楚他有没有看到她和顾怀瑾的聊天记录，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想着，她低下头，也开始吃饭。
饭桌上的氛围很微妙。一边是闹腾的夏梓悠和罗天锡，另一边是安静吃饭的沈卿璃和颜施琅。
“你们怎么不说话？”夏梓悠看着对面两人，顺带肘了一下旁边的罗天锡。
被肘的罗天锡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开口：“啊……啊！沈姐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食堂的饭不好吃吗？我感觉今天食堂饭可以啊。”
“饭还好，就是厨师的手艺和以前不一样了。”颜施琅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
“厨师手艺和以前不一样了？”夏梓悠又吃了一口饭，“哪里不对了？不还是一样吗？”
颜施琅没回话，一个人离开食堂。留下一头雾水的两人，还有低头吃饭的沈卿璃。
吃完饭后，几个人回到教室。颜施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不讲话，桌上摆着习题，握着的笔没有像以前那样奋笔疾书，只是戳着本子。
夏梓悠在教室门口站了两秒。她看了看颜施琅，又看了看身边的沈卿璃，然后一把拽住正要往里走的罗天锡。
“陪我去小卖部。”
“啊？我们不是刚从食堂回——”
“我水喝完了。”
罗天锡被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卿璃在座位上坐下。桌上摊着一本语文练习册，她翻开看了一会又合上了。看不进去。她从桌洞里摸出一袋薯片，是夏梓悠之前塞给她的原味的，撕开袋子捏了一片塞进嘴里，软塌塌的，不脆。她盯着桌角发呆。
夏梓悠走的时候留了张便签，就贴在她桌角。字迹有点潦草，但贴得很稳。
“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想说就不说。”
沈卿璃看了那张便签一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没撕，也没收起来，就让它贴在那儿。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椅脚蹭过地砖。颜施琅站起身。
沈卿璃没回头。她听见他拉开椅子，走了两步，然后那脚步声停了。不是停在门口，是停在她身后。
“下午我有1500米决赛。”
沈卿璃捏着薯片袋的手指微微收紧，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知道。”
“你会在终点吗？”
沈卿璃的手停在袋口，指尖沾着薯片碎屑。
“我不知道。”
身后沉默了三四秒。
“知道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薯片受潮了就扔掉吧。”
门被推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预备铃恰好响了，刺耳而绵长。
沈卿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薯片袋。还有半袋，都软了。她把袋子口卷起来，塞回桌洞里，没有扔。
她把那张便签揭下来，对折，放进校服口袋。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下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
沈卿璃站在终点线后面的护栏边，手指攥着那瓶草莓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她和顾怀瑾约定好的位置，按照计划，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离开终点线。很简单，转身走开就行。
选手们已经上道了。
颜施琅在最内道，白色速干背心，黑色运动短裤，右手关节处的创可贴换过了，贴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往观众席看，只是低着头调整起跑器。
顾怀瑾在他旁边的跑道，直起身的时候目光穿过跑道落在沈卿璃身上，朝小卖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最后两百米，离开。
沈卿璃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发令枪响了。
颜施琅起跑就占了领跑位。步幅大而稳，呼吸节奏丝毫不乱。顾怀瑾紧随其后，始终和他保持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第一圈，颜施琅从她面前跑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很快，像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沈卿璃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被冰得发麻。
第二圈，他的目光开始游移。跑过弯道的时候看向终点线，不是在看赛道，是在找她。找到了，就收回目光，继续跑。
沈卿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水，标签被水珠浸得翘起一个角，她用手指按了好几下都粘不住。
第三圈。颜施琅和顾怀瑾已经甩开其他选手大半圈，两个人并排跑在最前面。
最后两百米。
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离开终点线。转身，去任何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她的脚没有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儿，手里的草莓水瓶被攥得微微发烫，跑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喉咙有点干。她应该走的，她知道她应该走。但她的脚踝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不是走不动，是没想起来要走。
最后五十米，颜施琅和顾怀瑾并驾齐驱，跑道两侧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颜施琅的目光在游移，他在找她。
他跑过终点线前最后一段直道的时候，目光扫过护栏——扫过终点线——然后看见了她。
她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手里攥着草莓水，一动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节奏确实乱了——右脚的落点偏了半寸，整个人在高速冲刺中差点失去平衡。他撑住了，没有摔倒，但速度掉了半个节拍。
那半个节拍，够顾怀瑾冲过去了。
冲线。
第一名：顾怀瑾。第二名：颜施琅。
沈卿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草莓水，瓶盖没拧开过。她低头看了看，把它放在护栏边的台阶上。瓶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颜施琅还是输了。
顾怀瑾被一堆人围住了。有人在给他递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他的笑容灿烂，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接过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然后目光越过人群去找沈卿璃。
他先看到她站在护栏边，和计划里一样的位置。然后他看到台阶上那瓶草莓水。
瓶盖没拧开过。标签上印着草莓的图案，瓶身的水珠还在往下淌。那瓶水不是给他的。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的笑容停了半秒，很短，没人注意到。然后他把运动饮料举高了一点，朝周围的人群又笑了一下。
没有人发现那个停顿。
颜施琅站在终点线后面几步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汗从下颌线往下滴。罗天锡递了瓶水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创可贴还在只是边缘沾了点汗，微微翘起。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穿过所有朝顾怀瑾涌过去的人群。
沈卿璃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好像刚才输掉的那半个节拍从来不曾存在过。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汗津津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夏梓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刘海全贴在脑门上。她张了张嘴，看看沈卿璃，又看看颜施琅走远的背影，又看看沈卿璃。
“……我买了蜜桃水。”她把手里的水瓶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你要不要——”
她没说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是把水塞进沈卿璃手里，然后拉住她的手腕，用了点力，不太确定该不该拉，也不太确定该不该松。
“走吧，”她说，“回教室。”
沈卿璃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护栏边的台阶。那瓶草莓水还立在那里，瓶身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悠悠。”
“嗯？”
她张了张嘴。
“……没什么。”她握紧手里那瓶蜜桃水，“走吧。”
两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经过终点线的时候，顾怀瑾从人群中挤出来，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脚步在看到她的表情时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沈卿璃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更衣室的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吹回去。
窗帘后面站着的人，右手上那两片创可贴已经被攥紧的拳头崩开，边缘翘起来一小截，沾着一点新鲜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