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去,露水混杂着汗水顺着佩娜的额头流下。
大败的她终于看到了家族城堡那熟悉的轮廓。
她加紧步伐上前,朝着门头高声呼喊着父亲的名字。
“父亲.....父亲!我是佩娜·洛伦,速来人开门!”
回应她的只有沉寂,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佩娜的心脏。
她下马踉跄着跑向大门继续呼喊,城头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声响,颤抖着拍打门板,只是稍稍用力,陈旧坚固的石门竟被拍开了。
她急忙冲进城堡大厅,里面一片狼藉,中心大厅曾经华丽的摆设,达里穆尔进口的丝布挂毯。
甚至就连家族档案室的柜子都被搬空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纸张和垃圾。
“快去看看父亲在哪!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佩娜赶忙呼喊着身旁最后剩下的几个亲信。
“小心有刺客在家里,一定要....”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已经预感到发生了什么的亲信们,已经在门前找到了一封书信备注着“佩娜查阅”。
他们捡起颤颤巍巍的交给了佩娜。
“大人....这里好像有您的信。”
“这是.....”
佩娜拆开信封浏览了片刻,手臂无力的垂了下来,将信纸直接捏成了一团。
父亲逃走了,像个懦夫一样的逃走了。
在她攻城失败,派人去通知父亲收拾东西,等着她们回家一起离开的时候。
戴卡就已经抛下了姐妹两人,带着所有值钱的细软离开了。
信中没有明写要她断后或者抛弃她不管不顾,只是轻描淡写的写着:
“自启信起,佩娜·洛伦,我的大女儿,将继承我的族长之职,为父年事已高,是时候将家族托付给年轻人了。”
这无疑就是让佩娜断后,为他自己的逃亡拖延时间。
佩娜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这空荡死寂,如同坟墓般的大厅。
最后的避难所,最后的“家族荣耀”都在此刻化为了泡影。
佩娜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跪倒在冰冷的大厅地板上,她空洞的望着穹顶剥落的壁画。
里面描绘着洛伦先祖曾经捍卫伊尔特时的辉煌征战——这是父亲抱着小时候的姐妹俩讲的各种英雄故事。
此刻回忆起来,却只有讽刺和荒谬。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咆哮,绝望与迷茫如同最深沉的 寒冰将她彻底冻结。
林谷地的硝烟才刚刚散尽,鹰堡这座洛伦家族经营 了数百年的古老堡垒,就成了她最后的坟墓。
尘埃在从破窗透进的惨淡光柱中无声飞舞,似有似无的在她眼前来回跳动。
佩娜沉默的走向那个曾经属于父亲的高背石椅,华贵的椅背,与她此刻衣衫褴褛的狼狈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的小腿还没有完全包扎好,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任由鲜血慢慢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们走吧。”
佩娜低着头,无力的朝着手下们挥了挥手。
“能去哪去哪,别再回来了。”
“佩娜大人.....”
亲信们面面相觑。
“不行我们也逃吧....”
“逃?去哪?是去找抛下我们的父亲,还是找地方躲这个晴茉一辈子.....”
“只要您和族....只要族长您还在,我们总还是....”
“没有机会了,我没什么能带给你们的了,咎由自取......”
亲信们看着眼前曾经耀武扬威暴躁无比的佩娜,此刻却颓废的撑着扶手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们小声耳语了几句便扭头离开了,独留佩娜一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大厅中。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抚摸着石椅上冰冷的家族纹章,象征着洛伦的武德和荣耀。
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至少一直在前线奋战,试图维持住军事贵族的“体面”和“担当”。
即使充斥着鲜血,黑暗,压迫。
即使她明白父亲开战前说的话是谎言,真正的目的只是权力和欲望,但谁让自己骗自己父亲是对的呢?
谁让自己还心存着念想和侥幸,对那坐在宽敞的议会厅,成为家族未来的族长。
甚至是未来伊尔特的女王,享受锦衣玉食呼来喝去的生活心存向往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能力终究还是配不上欲望。
也许父亲自打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局,迄今为止所做 的一切不过只是困兽之斗,当看到自己这头困兽被捕杀。
他立刻就选择了溜之大吉,将她和凯娜扔在了这里为他断后....
对呀,父亲好歹也是伊尔特的一大家族,他能没见过其他城邦的魔导师吗?
他们有何种能力,父亲再清楚不过才对,佩娜的脑海飞速复盘着整场动乱,从父亲召集剩余贵族到指派自己带兵出战.....
一切都说的通了。
暗示自己必要时可以劫持人质,抢夺格里亚家族的资产,只是想在毁灭前做各种尝试而已。
要是带走家族那么多人,到哪都会被身为魔导师的晴茉追杀,任何消息都是藏不住的。
但倘若只有他一个人刮了胡子换了衣服,谁又知道他到底是谁呢?
她还在逃亡前试着推其他私兵去死,到头来被出卖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
“洛伦....你活该毁灭....活该被晴茉这个贱婢女仆践踏....”
她眼中的绝望与疯狂逐渐沉淀为毁灭一切的冰冷决绝。
慢慢站起身,跛着脚前往地窖,拖出来了几个沉重的木桶,烈酒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她将酒液泼洒在城堡大厅的四周,又把易燃物和大量面粉袋,一同堆在了脆弱的房梁上。
将棉线浸透烈酒攥在了手中,静静等待着晴岚的到来。
“都来吧.....”
她喃喃自语。
“一起....跟我下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城堡厚重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阳光刺破尘埃照亮了昏暗的大厅。
晴岚一马当先,手持长剑,眼神锐利而沉稳。
希娅紧随其后,链剑低垂,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看向佩娜的目光仿佛要把她活生生撕碎。
艾瑟尔展开染血的羽翼,落在晴岚另一侧,眼中燃烧着为莱奥妮复仇的烈焰。
他们身后是居民兵团的成员们,已经将整个鹰堡团团包围。
“佩娜·洛伦!”
晴岚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投降吧!你已无路可逃!立刻放下武器,接受联邦的审判!”
佩娜缓缓抬起头,看着门口那群“胜利者”,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冷笑和嘲弄:
“晴岚....希娅.....还有那只贱鸟,你们来得正好...”
她晃了晃手中连接着酒桶的引线,另一只手指了指 四周泼洒的烈酒。
“看到没有?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盛大葬礼,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下地狱!我要拉着你们一起去死!”
眼看佩娜划开了火柴引向棉线,空气中弥漫的酒味,让晴岚瞬间意识到这是个死亡陷阱,迅速拉着希娅和艾瑟尔往后退。
“不好!大家快后退!”
佩娜点燃了引信,橘红色的火苗在她疯狂的眼眸中跳跃迅速跃向了尽头的火药桶。
大量的可燃物和粉尘堆在酒桶旁,成了绝佳的威力强化材料。
一旦真的爆炸,整个城堡底层将会刹那间掀个底朝天,燃起的熊熊大火把所有人都烧死在这里。
“死吧!!”
佩娜甚至张开了双臂,准备迎接这最后的盛况。
可预想中的爆炸和吞噬一切的火焰并没有发生。
就在引信即将烧到烈酒的瞬间,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魔导阵图,忽然自晴岚等人前方地面浮现。
湛蓝色的光芒瞬间绽放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幕,将晴岚,希娅,艾瑟尔以及他们身后的所有士兵牢牢护在后面。
引信落在酒液中只点燃了一小片火焰,随即就被一 股无形的魔力强行压灭。
那些面粉更是被一层厚厚的冰晶瞬间覆盖冻结,彻底失去了爆炸的可能。
晴岚察觉到了些许不对,缓缓转身回头,只见火苗早已熄灭,所有人都毫发无伤。
他惊愕的看向光芒来源,就在大厅的人群后方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是姐姐!
晴茉站在最前方,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似乎比之前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手中那本魔导书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魔力余波,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在她的身旁,薇尔茨和瓦尔基里一左一右站立。
薇尔茨手中那柄巨大的砍刀闪烁着寒芒,眼神凶狠的盯着座位上呆滞的佩娜。
瓦尔基里宽大丰满的身躯挺得笔直,同样手中紧握着她那沉重的三尖枪。
妮维雅站在稍后位置,虽然没有手持武器,但眼镜折射的光芒也衬出了她毫不退缩的勇气。
“姐姐!是姐姐来了!”晴岚惊喜地喊道。
“晴茉大人!”希娅和艾瑟尔也松了口气。
佩娜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她身边那两个本该濒死的兽娘,此刻却活生生的站在晴茉的身边。
原本应该焚尽一切的易燃物却被冰牢牢封住,她的毁灭计划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瓦解了。
连死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死吗?
佩娜终于彻底崩溃了,失控的尖叫起来指着晴茉:
“又是你这个作弊的贱婢女仆!靠着那本破书!你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坏我的事?!我不服!我不服!!”
“你骂我姐姐什么?!”
听到佩娜辱骂晴茉的他勃然大怒,立刻拔出了长剑走到了阵前。
她无法接受这种羞辱般的失败,从旁边拿起了那把闪着银光的双头剑。
“决斗!”
佩娜嘶吼着,声音因绝望而变调。
“有本事不用那本破书!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跟我决斗!”
“决斗就决斗!”晴岚正要上前,却被晴茉轻轻拉住了衣角。
“弟弟,没必要。”
晴茉轻轻摇头阻止了晴岚,她自始至终都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佩娜,仿佛在看一个歇斯底里的孩子。
这种无声的轻蔑,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佩娜感到刺痛和疯狂。
就在此时,瓦尔基里单手提着三尖枪走出了人群,巨大的身躯带着强大的压迫感靠近了佩娜。
她扶着肩头向晴岚和晴茉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
“少主,城主,此等疯犬,不劳您二位亲自出手。请 允许我为您生擒佩娜,作为我回报您的礼物。”
娜看到瓦尔基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头卑贱的畜生!你也配跟我动手?”
辱骂归辱骂,求死心切的佩娜还是挥舞着双头剑,状若疯虎般朝着瓦尔基里冲了过来。
瓦尔基里那绚丽的异色瞳一凝,面对佩娜毫无章法的疯狂劈砍,她挥舞着三尖枪轻松迎敌。
沉稳的侧身格挡闪避,利用绝对的力量和距离优势看准佩娜力竭的破绽。
枪柄反手横拉,极重的一击直接打在了佩娜修长的手臂上。
“啊!”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着佩娜的惨叫回荡在大厅,又是精准的一枪将双头剑直接弹飞出去直插墙壁。
瓦尔基里另一只手跟上,如同铁钳般扣住佩娜的肩膀顺势一拧一按,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还想挣扎,瓦尔基里那柄沉重的三尖枪已经压下,冰冷的枪尖精准地抵住了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
整个战斗干净利落,佩娜与已经恢复了身体的瓦尔基里实力相差甚远。
短短十几秒就分出了胜负,还想着挣扎的佩娜被瓦尔基里死死按住了脖子,让她无论怎么扭动都无法挣脱。
“捆起来。”晴岚冷声道。
希娅和薇尔茨一同上前,用铁链将佩娜双手双脚牢牢 缚住。
可她依然不老实,像鱼一样在地上翻滚,希娅终于忍无可忍,劈手一击打在了佩娜的后颈上。
“唔....”
随着佩娜痛苦的闷哼,她终于面朝下瘫成了一团昏倒在地。
终于结束了。
晴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大厅内所有历经血战疲惫却兴奋的将士,以及随后涌进来激动不已的民众。
他走到洛伦的石椅旁,用力抬起座椅,将它从高台推下摔了个粉碎,举起手中的长剑拉着姐姐上前,踩在那碎裂的石渣上。
阳光透过破损的穹顶,正好照在剑锋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伊尔特的公民们!战士们!”
他的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传遍整个鹰堡。
“暴政已除!贵族的统治,从今天开始结束了!”
“少主万岁!”
“魔导师大人万岁!”
“晴茉女王万岁!”
“希娅大人威武!”
“艾瑟尔队长神箭!”
“妮维雅大人运筹帷幄!”
“绫大人如影随形!”
“薇尔茨和瓦尔基里才是真正的勇士!”
民众和士兵们狂热地呼喊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人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赞誉也毫不吝啬地送给每一位英雄。
晴茉在妮维雅的搀扶下,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弟弟挺拔的背影,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手中的魔导书光芒渐渐隐去,额头的六芒星也逐渐消散。
薇尔茨站在人群边缘,狼耳微微抖动,看着被押解下去的佩娜,又看向被众人簇拥的晴岚和晴茉。
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光芒,化为了一种坚定的归属感。她轻轻碰了碰身边瓦尔基里的手臂低声道:
“结束了。”
瓦尔基里厚重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发出沉闷的回应:
“旧的结束了,新的....随之开始。”
伊尔特联邦的新纪元,在鹰堡的旭日的高升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