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堡的胜利如同野火般传回了城邦，人们涌上街头载歌载舞，纷纷庆祝旧日枷锁已被砸碎。
几家欢喜几家愁。
喜的是重获新生的伊尔特联邦居民和晴茉一行人。
愁的则是在这场惨烈的贵族大逃杀中唯一幸存的德里奇。
他明白自己此刻还没有完全安全。
悄悄在收拾完阵亡族人的尸体后，坐在为数不多的几 辆马车中，等待着命令才敢考虑回城。
他虽大致猜测晴岚不会卸磨杀驴，但人心叵测，他不敢赌。
回去万一是刀斧手，斩草除根也不是没有可能。
晴岚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就派人带来了通行函。
“德里奇先生在里面吗？”一个瘦小但结实的翼人族女孩绕着马车询问。
“我在我在。”
德里奇从沉睡中猛的惊醒拉开了车门，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
“您找我吗？”
“给你的通行函，看在你脑子还算清醒的份上，晴岚大人特别允许你们家族进城。”
“谢谢您谢谢您，感谢晴岚大人和晴茉大人.....”
德里奇慌忙下跪，双手恭敬的接下了通行函。
“但你最好听话，晴岚大人说了最多给你一个小时时间带人进城，往后再来可就不认了。”
“我立马就带人进城，您放心，除了眼下这些幸存的，其他的我已经安排好了。”
“还有。”
年轻的翼人族女孩挺了挺不大的胸脯，叉腰看着德里奇。
“晴岚大人给你布置了个任务：回去准备食物和酒水来款待犒劳大家，趁你现在掏钱还有人要，最好精明点照办。”
“是是是，保证圆满完成，您先回去替我向少主大人和城主大人表达感激，我随即准备！”
翼人族女孩很快就飞走了。
德里奇松了口气，立刻下令族人暂时放下棺材，就地掩埋战死的族人，等安定后再来祭奠。
时间紧迫，他带着所有幸存族人迅速返回伊尔特的主城，还特意吩咐族人们一定要低调。
他忐忑的望着远处高大的城墙，小心翼翼的观察有没有埋伏。
直到艾瑟尔不耐烦的从城上飞下来，他才敢打开车门出来。
“德里奇，你磨磨蹭蹭在外面干什么呢？没收到通行函吗？”
艾瑟尔抱着双臂冷淡的说。
“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单独为了等你们站上一天，赶快进城。”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故意耽误您的休息时间的意思！恰恰相反.....我还要感激您的及时救难。
巴不得跟您一样直接飞过来，只是....我这旧贵族大摇大摆的返回城里，
怕给城里带来不必要的混乱，更耽误您的休息时间。”
德里奇这番话很聪明受听。
艾瑟尔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其他翼人过来，将通行函贴在马车的车头。
嘱咐所有人不要出来，她会安全把他们带到指定的安置地点。
“你手里应该还有余钱对吧，送来的绝不是全部。”
“我....”德里奇窘迫的搓了搓手。
“就知道你这种人喜欢把鸡蛋分着放，妮维雅很快就会来接管你的账本。
你让人送来的那些牲畜谷物，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去找人在晚上之前处理好。
有一场庆祝活动会展开，倘若你敢....”
艾瑟尔话还没说完，德里奇赶紧站的板正发誓。
“我绝对不会做任何手脚，愿意接受您和大家的监督，安排人做的饭都会在广场全程公开透明。
每一分都记账，欢迎妮维雅大人和大家随时监督我！”
“那就尽快找人安排，跟我来见少主和城主。”
“好的好的，麻烦您带路了。”
德里奇跟着艾瑟尔，一路小心翼翼地穿过略显混乱但充满胜利喜悦的街道。
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着他们的马车，还伴随着细微的讽刺和骂声。
德里奇只能当没听到。
以往没人不尊称他一句“德里奇老爷”。
但事已至此，他哪还敢耀武扬威，只敢拉紧门帘催人快走。
来到了议会厅侧室，晴岚和晴茉姐弟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后。
妮维雅则站在一旁，手中拿着记事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房间里的气氛与外面的狂欢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战后特有的疲惫与审慎。
“少主，城主，德里奇·格里亚带到。”
艾瑟尔通报后，便安静的退到了门外，德里奇连忙上前，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要行大礼。
但看到晴岚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他才拘谨地半坐在椅子边缘，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恭敬地放在膝盖上。
晴茉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温和，率先轻轻开口：
“德里奇先生，一路辛苦。格里亚家族在此战中的贡献，我们记下了。”
“不敢当不敢当。”
德里奇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诚恳。
“能为联邦，为城主大人和少主效劳，是我格里亚家族莫大的荣幸，维瑟和洛伦逆天而行自取灭亡，罪不可赦。
我一直都认为您才是伊尔特众望所归，格里亚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伤那么多人，可不是小事，奉承话和场面话到此为止吧。”
晴岚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过去的暂且不提，眼下城邦初定，百废待兴，我们需要稳定，路上大家怎么看你，我相信你心中有数。”
他看向妮维雅。
“妮维雅，你来说吧。”
妮维雅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照着本子念了起来。
“德里奇·格里亚，基于格里亚家族在战役中提供的物资援助及配合态度，经晴岚少主与晴茉城主决议。
准许你及你的直系族人返回伊尔特城邦居住，其人身安全受联邦保护。”
德里奇心中一喜，正要道谢，妮维雅的话锋随即一转：
“但是。”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格里亚家族在旧联邦时期的活动及其资产状况，尚需彻底清查，以明确功过。
厘清权责，该罚的罚，该平安无事的绝不打扰，在此过渡期间，为便于管理并确保调查顺利进行。
你们全族，需暂时居住于城西划定的过渡居住区内。
家族名下所有账册，库房钥匙，地契及相关文书，需在三日内移交我统一核查。”
德里奇心里咯噔一下。
这相当于被软禁和抄家了，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不满，反而立刻站起身，躬身应道。
“是是是！妮维雅大人安排得极是！格里亚家族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他还不忘趁机再次表忠心，目光转向晴茉和晴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城主大人少主大人如此宽宏大量，给我格里亚家族一条生路，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我们定当洗心革面，全力支持新联邦！”
晴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晴岚则直接结束了这次会面。
“去吧，今晚的庆典食物供应一事，就交由你负责了，至少能挽回点你们败光的名声。”
“明白！请各位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庆典出一丝差错！”
德里奇连连保证，然后才在艾瑟尔的示意下，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离开议会厅，德里奇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自由受限，家产难保，但至少命保住了。
家族香火也未断绝，这已经比那些覆灭的贵族好上千万倍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小跑着赶回广场，带着族人们往城西的过渡居住区。
他迅速召集起惊魂未定的族人们宣布了新规定，严厉告诫所有人必须安分守己。
又亲自带着族人，在几个翼人的陪同下赶往家族城外的仓库和厨房。
指挥幸存下来的族人，将库存最好的肉食酒水香料统统搬出来。
“快！都动作快点！咱们的第一件任务可别办砸了！账目用材给我记得清清楚楚，公开透明！”
回到城里后的他也没闲着，在临时搭建的灶台间穿梭。
他知道这顿庆典宴席，将是他和新联邦关系的试金石，他必须做得漂漂亮亮。
艾瑟尔派来的翼人，和绫的精灵少女们一直在周围监督。
就算是他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也丝毫不敢休息懈怠，生怕有族人闹事。
努力想要用“慷慨”和“忠诚”来换取在新联邦中的一席之地。
此等规模的宴会居然真的能半日内置办齐全，也让一直在广场上头观察的妮维雅，下定了要控制格里亚的决心。
零星残留的小贵族们，听闻了格里亚投降换来了生存，也彻底熄了最后一丝侥幸。
就算是监禁，也比继续徒劳的抵抗换来被杀强，纷纷选择时机入城。
分批向轮班守在城头的瓦尔基里和薇尔茨请降，上交家族印信和财产以求保全。
也有少数嗅觉灵敏或罪孽深重者，早已携家带口，隐匿于茫茫人海或远遁荒野不知所踪。
当晚德里奇亲口尝过菜肴，再上交给艾瑟尔检查后才敢打开摊位。
议会广场早已站满了普通居民，待到大门打开顷刻间就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一蓬蓬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希望与感激的脸庞。
当晴茉在晴岚和众执事的陪伴下出现在露台时，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晴茉女王！万岁！”
“请加冕吧！城主大人！”
“伊尔特万岁！”
热情的民众甚至将编织好的花环抛向他们，晴茉微笑着举杯回应，声音通过微弱的魔法扩音传开。
“敬自由！敬新生！敬每一位为伊尔特奋战的英雄！”
她巧妙的避开了“女王”的称呼，将荣耀归于整个联邦。
但台下的呼声依旧此起彼伏，狂热的气氛几乎要淹 没一切。
伊尔特沉寂许久的夜晚，终于重新燃起了烟火气息。
格伦和米拉，还有身为修女不能喝酒的依娜招呼着大家的狂欢。
妮维雅和绫碰着酒杯，开玩笑的感谢绫的“不杀之恩”。
绫罕见的摘下了口罩，微笑着回应对方的玩笑。
至于两个兽娘，薇尔茨和瓦尔基里，早就已经淹没在美酒和烤肉的美味之中找不到北了。
艾瑟尔成了翼人们心中的领袖，大家自觉的围在她身边祝贺胜利。
然而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几分喜悦。
人群往来，却衬托的艾瑟尔的身影愈显孤独。
她越走越远，当她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处不显眼的 角落。
她守在快要熄灭的篝火旁恍惚的往里加着柴火，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出神许久。
“艾瑟尔。”“艾瑟尔小姐。”
“嗯？”
坐在篝火旁的艾瑟尔翅膀微微颤动，是晴岚和希娅。
她赶忙起身端起酒杯，却被晴岚挥手示意坐下。
“少主....希娅.....”
“辛苦了艾瑟尔，坐下吧，没事的。”
晴岚坐在了她的身边，温柔的点了一下她洁白浑厚的翅膀。
“不合你胃口吗？还是说...”
“不是的.....只是.....我刚才提前吃过饭了...”
“恐怕不是这样的吧。”
希娅轻声开口摇了摇头。
“真正美味的从不是食物....而是陪你吃饭的那个人。”
希娅精准点破了艾瑟尔此刻心中最不愿意面对的残酷事实。
她眼眶一红，眼前又浮现出了莱奥妮的身影，击碎了她强撑至今着的坚强。
缓缓低下头，抱着膝盖无声的流下了两行眼泪。
她无法接受自己尽情狂欢，而姐姐此刻，正孤独的躺在冰冷的公墓之中。
她喝不下也吃不下，躲在角落沉默的流着眼泪，宽大的翅膀缩成一团，把她挺拔的身姿紧紧包裹，就像受惊的鸟儿一样不停颤抖。
巨大的孤独感冲垮了最后的理智，她把头埋在手臂中，失声痛哭了起来。
晴岚知道言语上的安慰毫无作用，能做的只有任凭她宣泄。
艾瑟尔在失去姐姐时没有哭，看着莱奥妮千疮百孔的身体时没有哭，没能亲自打败佩娜时没有哭。
只有在这战后的闲暇，突如其来的安全感和空虚感，撕开了羽翼下的孤独和脆弱。
她瞬间就变回了被姐姐抱着离开圣芙莱恩时的雏鸟。
希娅轻轻抚摸着她的翅膀，晴岚轻轻张开双臂，搂住了艾瑟尔的肩头将她拥入怀中。
像呵护一片在风雨中颤抖的落叶。
用温柔而坚定的怀抱为她筑起避风的港湾，任她的泪水浸湿晴岚的衣襟。
“哭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晴岚缓缓开口。
“等你好些了，我们去找莱奥妮....请她也喝一杯，她会很欣慰看到你还活着.....希望你还能替她去看看这天空。”
艾瑟尔泪如雨下，直到抽泣声渐渐消失，晴岚才搀扶起艾瑟尔。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溜出了广场，径直走向了公墓。
这里还埋葬着许许多多个跟莱奥妮一样的牺牲者。
晴岚惊讶的发现，这里并非想象的那么沉寂。
反而还有很多人都在这里，公墓前都或多或少的站着几个人，俯身朝着长眠的好友，亲人，恋人....
诉说着藏在心底的话语。
艾瑟尔走到了莱奥妮的墓前，蹲下身与墓碑紧紧相拥。
“我们赢了....姐姐，我们胜利了.....”
“我....我没有当懦夫一样躲在笼子里，姐姐你不会骂我了。”
“我以后会自己飞的，就像你期待的那样......带着你 一起去看看北境的雪山.....”
随后的声音越来越小，晴岚和希娅听不太清了。
他只是沉默的举着酒杯，直到艾瑟尔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才把酒杯递给了艾瑟尔。
艾瑟尔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希娅再将第二杯酒递出，她双手持杯单膝跪地，将酒撒在了姐姐的墓前。
晴岚拿出水壶，扶着肩头缓缓躬身后，轻轻打开装着酒的水壶朝着口中灌下。
“少主大人？”
艾瑟尔擦了擦眼泪赶紧制止，因为这个水壶里面装的酒可不算少。
晴岚却抬起手示意艾瑟尔不用担心，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酒劲。
“她那天也救了我.....你们都是我的恩人....艾瑟尔，你做的很棒，她会为你骄傲的。”
艾瑟尔沉默而又感激的看着眼前的晴岚，心中的惆怅消解了大半。
她单手扶肩，月色照耀着她那雄浑鎏金的羽翼，缓缓朝着晴岚单膝下跪低下了头。
希娅识趣的站在一旁，只是双手叠在女仆裙摆前，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晴岚蹲下身，双手拉起了艾瑟尔正站在自己面前，伸出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姐姐，格伦大叔，米拉大妈，希娅，妮维雅，绫，薇尔茨，瓦尔基里.....还有你和莱奥妮。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每年，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我们都可以来看她。
跟她分享以后的每个点滴日常，你还要带她去北境看看呢，我们都会陪着你去，一定不让莱奥妮小姐再 为你担心。”
“嗯.....”
晚风拂过墓前的青草微微弯腰，仿佛莱奥妮在向已经走远的艾瑟尔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