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娜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被关押在这座专为普通居民准备的监狱之中。
刺鼻的铁锈味让呼吸都变得痛苦无比,身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
手腕和脚踝的被铁链紧紧捆住,尽管早已疲惫不堪,动一下就难受的环境也让她难以入眠。
断臂的凯娜躺在干草堆上,面色潮红的不停咳嗽,这显然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她的意志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断臂处的伤口悄无声息的感染发炎。
肮脏的绷带上不断渗出脓水,几乎昏迷的她,低声呼唤佩娜和戴卡的名字。
“姐姐....佩娜....爸爸.....”
佩娜则是心疼的看着妹妹,想要过去照顾却被铁链牢牢拴住了脖子。
狭小的牢房里,姐妹二人即使互相能看到也无法有任何接触。
佩娜焦躁的踹了踹铁栏杆,惹得看守她们的翼人和精灵不满的走了过来。
“干嘛。”“被抓了就老实点!”
“你们看看我的妹妹!她都快死了你们能不能.....”
“放心吧,死不了,但也不会给她治好,她不配。”
翼人少女只是冷眼相待。
“晴茉大人和少主安排有修女照顾她的病情,这会知道疼了?受着。”
“现在你心疼你的妹妹了?!”
精灵少女愤怒的走了过去,朝着被绑住的佩娜大声喊道。
“我们谁没有妹妹姐姐弟弟哥哥?!我的妹妹被你们砍死的时候你有眨过眼吗?!
她脖子都被割开了!遗言都没留下!”
“好了好了~我的姐妹,冷静点。”
两个沉重的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打断了双方的争吵,正是来审问的艾瑟尔和绫。
绫一如既往的戴着黑口罩,只是脚换上新的长筒靴,挥了挥手示意精灵少女闪开。
艾瑟尔立在门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闹事的佩娜,洁白的翅膀轻轻抖动,尽可能平稳的走到了栏杆前。
看得出,她已经在保持克制了。
“来人,把她们带出来,审问。”
艾瑟尔转身看着身后的翼人少女。
“少主吩咐我们问她们几句话。”
“是。”
不消片刻,佩娜和凯娜就被从牢房中套上枷锁拉了出来。
艾瑟尔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色冰寒,绫抱着手臂倚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几名翼人卫兵肃立两侧,还配了一位人族女孩来担任记录员。
首先接受审问的是凯娜。
两名修女几乎是拖着她进来的,高烧让她意识模糊的瘫软在审问椅上,连坐直都困难。
“起来。”
艾瑟尔命令着眼前烂泥一样的凯娜,对方撑着仅存的一只手臂,颤颤巍巍的勉强抬头。
离着老远,艾瑟尔都几乎能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
迷离的眼神四处飘忽不定,注意力都已经无法集中了。
艾瑟尔翻看了几下面前的伊尔特旧法律条文,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感情地开始了例行询问:
“姓名。”
凯娜的脑袋还是没坚持住耷拉了下去,呼吸急促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凯....凯娜...洛伦.....”
“职务。”
艾瑟尔继续问道,旁边人族女孩的笔尖点在纸上记录着双方的一言一语。
“家....家族...副族长.....”
“具体工作内容。”艾瑟尔抬起眼,目光如炬的看着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凯娜。
“我...唔....”
凯娜试图抬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整个人趴倒在冰冷的桌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凯娜。”
艾瑟尔毫不在乎,只是冷冷的呼唤着对方。
“你是否能回答问题?凯娜?凯娜·洛伦,你是否能继续回答问题?”
很显然凯娜已经连说话都很难了,艾瑟尔皱了皱眉,对一旁的修女挥了挥手。
“带下去,换另一个。”
修女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凯娜抬了出去。
门再次打开,佩娜被两名强壮的翼人少女押了进来。
她双手被铁链绑住,但步伐却异常沉稳,尽管伤痕累累衣衫破损,可依旧高昂着头轻微挣扎。
“老实点!”“坐下!”
两个翼人少女把她按在椅子上,火红色的长发遮挡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
审问室内一片死寂。
艾瑟尔深吸一口气。
望着眼前杀害至亲的仇人,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用 比刚才更加冰冷的声调开口:
“姓名。”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职务。”
艾瑟尔的指节微微发白,佩娜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艾瑟尔的拳头骤然握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明显的怒火:
“我问你职务!”
这次佩娜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嘲讽。
只是瞥了艾瑟尔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树上吵闹的麻雀,随即又缓缓低下头恢复了沉默。
这无声的蔑视,彻底点燃了艾瑟尔积压的怒火。
“我告诉你,佩娜!”
艾瑟尔的音量陡然拔高,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
“你现在的所有回答将影响你的最终判决,你要是还有点理智....”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艾瑟尔的话,佩娜终于开口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些无意义的询问有什么必要?
要杀要剐动手便是,何必假惺惺地走这过场?
还是说,羞辱我能满足你那可怜但未能达成的复仇?”
艾瑟尔积压的所有仇恨,在对方这种态度下瞬间爆发。
没等绫和翼人卫兵没来得及反应,她推开椅子就朝着佩娜冲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干枯的红色头发,迫使佩娜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用尽全力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审问室里格外刺耳。
“艾瑟尔!”“队长!”
绫赶紧上前拉住了明显失控的艾瑟尔,旁边的翼人卫兵也急忙冲上来阻拦。
“私刑?”
佩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她却反而笑了起来。
“自诩新生代表着自由和公正.....才问了几句就忍不住泄私愤了?我杀你那鸟人姐姐是战士的天职!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有何对错之分?你又有何理由.....有何资格让我向你回答忏悔?!”
“你混蛋!”
艾瑟尔目眦欲裂,用力推开了绫,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了佩娜的另一边脸上。
咚的一声,佩娜差点被打翻在了地上,瞬间飞出了更多的血迹。
“畜生!看我今天不杀了你!”
艾瑟尔怒气未消,甚至拔出了腰间的剑,要朝着她的脖子砍去。
绫眼看大事不妙,立刻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
“让你来是问人不是杀人的!你们几个把她快拉出去!”
“放开我!”
艾瑟尔挣扎着,被翼人女孩们拉住的她盯着佩娜嘶吼。
“佩娜!我虽然当天没能砍掉你的脑袋,等到审判你的时候。
我以我的翅膀起誓!会亲手把绞索挂在你的脖子上吊死你!”
佩娜闻言抬起眼眸,连正眼都不带看,轻蔑的冷哼了一声。
绫奋力将艾瑟尔拖离了审问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整个审讯室,只剩下了吓得瑟瑟发抖的记录员女孩和无所谓的佩娜。
她抬起手,勉强擦了擦嘴角被艾瑟尔打出的血迹,俊秀的脸庞渐渐肿了起来。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待到外面的喧嚣逐渐消失,绫才推开门走了进来。
“真是麻烦,艾瑟尔还得再沉淀沉淀才行。”
重新进来的绫没有立刻回到主位,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
拿起一支羽毛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才优雅地坐下,甚至悠闲地翘起了腿。
与方才艾瑟尔的暴怒截然不同,她脸上带着难言的轻松,仿佛刚才发生的冲突都没看到一样。
“小姑娘,还能写字吧。”绫眼角温柔的弯起,看着旁边脸色发白的记录员。
“能....能的大人....”
“别叫我大人,跟你一样都是被雇来打工的,叫我绫就好。”
“好的绫大人....”
“唉....算了,以后多见识见识心态会稳定的,好了佩娜,刚才的讯问出了点小插曲。”
绫声音平缓,语气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动用私刑这事不光彩,不过跟你干的那些畜生事比起来,扇个巴掌挨上一拳应该不算什么。”
佩娜缓缓抬起头,灰败的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精灵。
“你又是谁?那个鸟人我认识,贱女仆跟我打过,戴眼镜的管账婆有一面之缘,靠女孩子的软饭男就不提了,你,我没见过。”
“我?”
绫仿佛才想起这个问题,她抱着双臂,用极度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佩娜。
“啊,对哦,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或者说洛伦认识我的都死了,真可怜呀佩娜大人。
死到临头都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以为是那本魔导书作弊,才让你败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也变得尖锐了起来:
“殊不知,那本书不过只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对付你,用不着它动真格,简而言之,你压根不配。”
佩娜的眉头紧皱,心中的困惑大于被挑衅的愤怒。
这次她没有再沉默,主动抬起头仔细观察起了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的绿发精灵。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击败你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根本用不着魔导书。
凡人不尊重这份力量,它也就没必要给你动真格,我一个人和几个姐妹,就能把你搅得天翻地覆。”
“你给我说清楚点!”
佩娜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闪过。
她死死盯着绫的眼睛,努力似乎想要看出来点什么线索,绫满意的看着这副反应,就像猫在欣赏爪下老鼠的恐惧。
“我确信我没有见过你。”
佩娜呼吸声越来越重。
“你也别在这里虚张声势,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来吓我。”
“随你,听我说完你也许就不这么想了。”
绫戏谑的把玩着发梢,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只是拿起笔从怀里掏出了个记录本写了起来,直到对方终于忍不住抬头质问她:
“你在哪写什么呢!用完私刑还打算伪造我的话是吗?!”
“我懒得费这个事。”
“够了!你到底是谁?!”
“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妨我多告诉你一点让你做个明白鬼。”
绫拿起笔,随手在摊开的记录纸上画了一只线条流畅的夜莺,将纸转向佩娜,指尖点了点那个图案:
“这个,认识吗?”
佩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