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轻轻掩上办公室的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整理了思绪后，走到妮维雅那张堆满如山文书的办公桌前，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战场。
她没有迟疑，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文件按照重要和紧急分为三摞。
拿起一支笔尖极细的羽毛笔，蘸了墨水，便开始工作。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笔尖在纸面上滑行的声音轻快而连续，先快速浏览摘要。
随即在文件边缘空白处，用极其工整娟秀的小字写下清晰的批注和处理建议：
“急，北区粮仓库存与发放记录对不上，疑有趁乱贪污，建议即刻派希娅大人带人突击核查。”
“缓，东区居民户籍重整，可交由后续文书员历练，三日后再呈报。”
“转晴岚少主，艾瑟尔请求增拨武器装备武装翼人巡逻队，涉及治安，非财政范畴。”
她不需要妮维雅那样反复核算，数字在她脑中会自动排列组合，浮现出答案和问题，效率高得惊人。
她时不时用手帕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但仅是片刻，她便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背脊，再次投入工作，仿佛那阵不适从未发生过。
当时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房间照得透亮时，颖终于放下了笔。
原本杂乱无章的文书海洋，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三摞分门别类，贴有不同颜色标签，且每份文件上都已有清晰建议的便条。
桌角还放着一份她额外撰写的摘要纪要，只需一眼便能掌握所有待处理事项的全局。
她轻轻喘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将桌面最后一点纸屑拂入垃圾桶，确保一切整洁如新后才起身离开。
偌大的议会大厅她有些摸不太透门路，在走廊上迂回了几圈，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楼下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人族女孩叉着腰指着地面，语气中不满多于指责，更多的是想划清界限的急躁。
“说好了这边的地你来扫，你看你做的这是什么呀！刚来就偷懒吗？
我可不想因为你这不知道干净的魔族人丢了这好工作！快去重新扫！”
“重新扫？你说重新干就重新干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懒了？！
你是谁啊！我听大人们的可不是听你这不洗澡的脏兮兮人类！”
魔族女仆的尾巴瞬间炸得笔直，毫不示弱的回怼：
“你说我不洗澡？？你看看你的颜色，谁不洗澡心里有数！”
“你这家伙要是看不惯我就直说！我颜色怎么了？我天生就是这样！
我肤色深一点也比你干净！某些人更脏，嫁不出去的那种脏！”
“你个魅魔还有脸说别人脏！”
争吵迅速从工作懈怠，升级为恶劣的人身攻击和种族歧视。
两人面红耳赤的撩起了衣袖，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
周围的几个女仆们远远看着都没有上前，生怕掺和进这事会惹麻烦。
“都住手！”
颖快步上前插入了两人之间，用身体隔开了即将爆发的肢体冲突。
两个少女远没有颖年龄大，身高差距也不小，都默契的隔着颖退到了身后。
她先看向人族女孩，目光冷静的说起了希娅早上开会时的话：
“希娅大人定下的规矩，公共区域喧哗斗殴，无论对错，一律视为失职。
不仅要丢工作，还要被艾瑟尔队长抓去坐牢，你想现在就被开除吗？”
“是她不好好干的。”少女嘟囔着。
“工作好不好自有希娅大人来定夺，公共场合骂人，尤其是还在议会厅骂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不要提你们还要打架。”
接着她转向怒火中烧的小魔女，语气依旧平稳柔和：
“一个巴掌拍不响，打架自然就是两个人，到时候你跟她都得丢工作。
其实我们本意都是想珍惜这个机会，不然也不会因为工作质量吵起来的。”
两人被颖的气势和直指核心的话语慑住了，虽然彼此一时语塞没有再吵，但眼中的怒火未消。
这些少女在颖的面前有着气质上的巨大差距，成熟姐姐的可靠感，让两位女仆不由自主的开始听她说的话。
颖蹲下身拉近距离，并没有强制让少女和好，而是更仔细的剖析起了原因：
“我理解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曾经都在不同的贵族手下工作，习惯，看法，态度都有所不同。
有摩擦太正常了，种族之间的成见不是我们在这儿吵一架就能解决的，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认。
大家都想留下，都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被赶回家里继续没工作没收入，对吧？”
渐渐旁边看戏的女仆们也围了过来，把颖围在了中间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再想想外面有多少人等着这个机会，昨天排队那么久，难道是为了找地方打一架吗？
打赢了又如何呢？打赢了赔钱坐牢，打输了看完病还是一样丢工作花钱，
找了份工作第一天就被开除，丢人不说，一分钱没挣还亏钱，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转手就给了别人，值得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头上，彼此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但脸上的戾气明显消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权衡。
伊尔特各个种族混杂居住，本来是相对融洽的，不然也不可能存续下去。
只是因为近年来混乱和压迫 让原本被盖过的矛盾重新爆发。
这不是吵架殴打能解决的，根本无法瞬间化解。
“地总得有人收拾，干的不好照样被批评。”
她提出务实的建议。
“大厅很大，一两个人打扫确实容易疏漏，可以划分区域各自打扫，完成后互相检查，这样既分工明确。
也能互相督促，我们是在一个系统里面工作的人，并非是敌人，在这里吵架什么也做不了，
还冒着被希娅大人发现的危险，当务之急先把这里打扫了。
这次就让我来善后收拾，我也是女仆，不去评价大家的对错，下次，再有任何质量问题，我们一律听希娅大人的。”
看到两人虽然别别扭扭，但不再反驳。
颖知道暂时压住了，少女和小魔女互相瞪了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走向食堂。
其他女仆们窃窃私语了几句后也逐渐散开，颖拿起丢在地上的扫帚和拖把，细心的将那块区域重新打扫才走去了餐厅。
餐厅太大了，就算坐着几个女仆也显得空荡荡的。
颖安静的拿着盘子，从米拉大妈好奇和友善的目光中取了一些炖菜和黑面包。
她环视四周，没有找到希娅，本想汇报也只好暂时作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的吃着的午餐。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了。
晴茉独自一人缓缓走了进来，一只手紧抱着魔导书，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花蜜茶，似乎刚醒不久。
水蓝色的长发只是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更深层次的疲惫。
她环顾大厅，女仆们听到开门声好奇的看向门口，看到是晴茉的她们赶忙起立行礼。
晴茉被吓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后友善的摆了摆手，微笑示意大家就坐。
“诸位不必如此，我不喜欢摆架子，就当我是一个来吃饭的普通人就好。”
女仆们互相对视了几眼，印证了传闻中晴茉人美心善的印象。
她扫过这些曾经跟自己一样职业的女孩们，目光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颖身上。
刚才女仆们都站起行礼时，颖那出众的身高就已经吸引了她。
与其他女仆们聚团不同，颖是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吃饭，晴茉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自己的蜂蜜花茶慢慢走了过去。
“介意我坐这里吗？”晴茉的温和的询问。
“完全可以，城主大人请坐。”
颖立刻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晴茉用挥手制止了。
“刚才说过了吃饭时不必多礼，现在是休息时间。”
晴茉在颖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颖那双因为长时间书写而微微泛红，还带着些许墨渍的手指上。
“你是.....新来的文书女仆吗？”
颖放下勺子，恭敬但不再拘谨的回答：
“是的，城主大人，我叫颖，今日刚来，奉少主之命暂在妮维雅大人手下帮忙处理一些文书。”
“这样呀....”
晴茉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
“你就是岚和希娅口中所说的那名校毕业生吗？”
“正是在下，莫非....城主大人也看过我的合同了吗？”
颖抬起头与晴茉四目相对。
“有幸能进入您的考虑范围。”
“谦虚了，您的学识正是我们现在所急缺的，以后还有劳你多多费心了。”
“城主大人真是跟大家说的那.....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之前一直压抑着不适的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低而急促的咳嗽。
她的肩膀轻颤，咳得眼角都泛出泪花了，晴茉微微一愣，迅速提起身边的魔导书萦绕在了颖的周围。
“你身体不舒服吗？别动，让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治一下。”
“咳咳咳.....不必了大人，这不是外伤，恐怕魔导书无能为力.....”
颖缓过气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老毛病了，城主大人，不碍事的，只是有些咳，不影响工作。”
“试一下没什么的，坐好。”
魔导书散开书页，一缕缕绿色的荧光试图附在颖的身上，却在绕了一圈后自动收回到了书中。
正如颖所说的那样，晴茉没有感受到使用魔法后的疲惫和痛楚，就说明确实没能发挥作用。
只好失望的将魔导书重新合上了 晴茉垂下眼睑。
“怎么会这样，它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在下虽然不清楚魔导书的力量，但以我在忒伊亚所见所闻，天生或者内在的疾病。
似乎魔导书也无能为力，扭转生死或者是残疾，我不清楚，只是凭直觉猜测应该也是做不到的。”
“无法逆转死亡和残疾的，与洛伦维瑟战斗的时候我就已经试过了。”晴茉将魔导书轻轻合上。
“魔导书的能力.....是全索兰瑞斯的谜团，无法参透不是您的问题。
但相较于这个，我还是更想把精力放在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上。”颖巧妙的转移走了话题。
“哦？我很有兴趣听听看您这样的高材生是如何工作的。”
显然晴茉来了兴趣，主动问了起来。
“方便汇报一下吗？”
“当然，只是....在下初来乍到，主要以协助妮维雅大人处理文件为主，目前已经初步整理完毕。
紧急的，需要立即处理的，我已经标注好放在她桌子左侧；常规性的归档在右侧；还有一份摘要纪要放在正中。
您或少主大人如果想了解概况，可以随时取阅。”
颖平淡简短的的汇报完了结果，就仿佛这只是再稀松不过的日常，晴茉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刚刚咳得撕心裂肺的女孩。
又回想了一下自己不久前才见过的混乱不堪的桌面，还有妮维雅日渐浓重的黑眼圈。
晴茉眼睛明显锐利了许多，开始仔细审视起了眼前这个气质非凡的女孩。
她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温柔，但那温柔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
“颖小姐。”
她抬起眼眸说道。
“请等我用完餐，稍后妮维雅的办公室见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这就去替您端来。”颖鞠躬起身，却被晴茉抬手拦住了。
“我的口味比较独特，还是自己来吧，我很想亲眼看看，您这位自称刚来的文书员工作能力到底如何。
那些快堆成小山的汇报和文件，你是如何只用了一上午就出了成果的。”
“随时恭候您的检查。”
颖把腰弯的更低了，晴茉也微微颔首回礼，待到礼毕。
晴茉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尽力表演谦恭，但眉眼之间藏不住强烈自尊心的女孩，一种异样的违和感从心头升起。
倒不是她不相信颖，毕竟经过晴岚和希娅专门会见的人，肯定已经初步排除刺客的可能了。
其实她跟晴岚的疑惑是一样的，都无法完全摸清楚颖的过往，动机和原因。
但直觉告诉晴茉，眼前的女孩绝非一般人。
